方瑤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右膝下方。

　　“看到她出嫁了，我也就放心了。飯我就不去吃了，我走路不太利索，不想讓人看見。”

　　林夏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方瑤的腿當年傷成那樣，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但走起路來必定還是不便利的，她那樣高傲的人，自然不希望老戰友看見她不體面的模樣。

　　“好，那你休息會兒。”林夏楠直起身。

　　方瑤嗯了一聲。

　　林夏楠掀簾子出了門。

　　走出院子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貼着雙喜的窗戶。

　　方瑤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個人坐在炕沿邊，腰杆挺得筆直。

　　食堂裡已經鬧翻了天。

　　八張方桌拼成兩排長席，坐得滿滿當當，戰士們擠在長凳上，胳膊碰着胳膊，誰也不嫌擠。

　　林夏楠剛跨進門檻，侯三就扯着嗓子喊：“林夏楠來了！這邊坐！”

　　她在周小雅旁邊擠了個位置坐下，陸铮坐在對面那桌的主位上，正跟周虎低聲說着什麼。

　　感覺到她的目光，陸铮擡了一下頭，沖她微微點了點。

　　新人已經站在了食堂正中。

　　彭國棟兩手垂在褲縫，站得跟棵白楊樹似的，方琪挨着他，兩人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誰也沒拉誰的手，但肩膀的方向不自覺朝對方偏了半寸。

　　侯三敲着搪瓷缸喊了兩聲安靜，嘈雜聲漸漸壓了下去。

　　宋衛民攥着酒盅從首長桌邊站起來，走上前頭臨時搭的木闆台子，先收了臉上的笑。

　　“老規矩，邊防軍的喜酒，頭一杯先敬犧牲的弟兄。”

　　食堂裡刷地安靜了。

　　全場齊刷刷站起來，凳子腿蹭着水泥地發出一陣短促的響。

　　彭國棟端着酒盅垂下眼，方琪悄悄伸手，在桌下攥住了他的手腕。

　　所有人端着酒緩緩往地上灑了半圈。

　　酒水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出深淺不一的印子。

　　那些印子滲進地面裡，像南疆紅土坡上那些再也擦不掉的痕迹。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宋衛民把空了的酒盅擱在木闆台面上，嗓門陡然拔起來。

　　“好了！下面宣讀批準通令！”

　　他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紅頭紙，抖開，字正腔圓地念。

　　“彭國棟同志、方琪同志，經政治處審查批準，符合規定，準予結婚！望你們二人同心同德，守好邊防，建好小家！”

　　掌聲炸開來。

　　宋衛民念完通令還不過瘾，清了清嗓子補了一句：“我當主婚人，就說兩條，第一條，彭國棟，你媳婦要是在你們家受了委屈，我宋衛民頭一個找你算賬。第二條，方琪，你男人要是在外頭犯渾，你直接來找我，我幫你收拾他。”

　　台下哄堂大笑。

　　宋衛民拍拍手退下來，讓出位置。

　　陸铮從座位上站起身，走上台。

　　他沒拿稿子，兩手自然垂在身側，掃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食堂裡的笑聲漸漸收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兩位新人都是我的老戰友，大家槍林彈雨裡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彭國棟是偵察尖子，方琪是通信骨幹，戰場上共過生死，往後的日子裡要互擔風雨。”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台下并肩站着的兩個人身上。

　　“我代表師部，祝你們白頭到老。”

　　話落，掌聲從四面湧上來。

　　彭國棟擡手敬了個标準的軍禮，方琪跟着舉起右手，嘴唇抿着，軍禮卻舉得端端正正。

　　席面熱熱鬧鬧地開起來。

　　炊事班輪番端菜，鍋包肉的酸甜氣混着北大倉的酒香飄滿了整個食堂。

　　有人拿筷子敲碗起哄讓新郎官喝交杯酒，侯三趁亂往彭國棟杯裡多倒了二兩，被方琪眼尖瞅見，隔着桌子踢了他凳子一腳。

　　笑罵聲、碰杯聲、灌酒聲攪成一團。

　　林夏楠坐在角落喝着山楂果酒，視線不經意掃過斜對面那張桌子。

　　陳浩坐在末席的位置，左手端着酒盅，動作正常，臉上也挂着得體的笑。

　　有人過來敬酒，他就用仰脖子灌下去，笑着說兩句場面話，對方一走，笑容就從臉上褪幹淨了。

　　林夏楠收回目光，垂下眼，拿筷子夾了塊拍黃瓜送進嘴裡。

　　喜宴鬧到後半晌才散。

　　炊事班的戰士搬桌子摞凳子，搪瓷盆碰搪瓷盆叮當響，食堂門口堆了一地空酒瓶和用過的草紙團。

　　宋衛民扯着周虎的胳膊往營部走，嘴裡嚷嚷着還有幾件事得當面對一對，兩人的聲音順着風飄遠了。

　　林夏楠抱着七七站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

　　小家夥吃了半碗蛋花湯和兩塊鍋包肉，這會兒摟着她脖子犯困，腦袋一點一點往肩窩裡鑽。

　　陸铮從食堂裡頭走出來：“跟我車回去？”

　　林夏楠目光越過營區的鐵絲圍牆。

　　“好不容易來前沿一趟，我想順路去烈士陵園看看老三，好久沒來了。”

　　陸铮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猶豫，點了下頭：“該去，我跟老宋說一聲。”

　　陸铮轉身折回營部方向，三五分鐘後回來，手裡多了一瓶沒開封的北大倉和一包大前門。

　　“走吧。”

　　車子沿着營區外那條土路往東開，不一會兒就到了山腳下。

　　烈士陵園前兩年又修葺過一次，四周種滿了落葉松，松針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

　　青石闆台階從山腳一路鋪到坡頂，石縫裡長着矮矮的車前草，葉片上還挂着上午沒幹透的露珠。

　　林夏楠抱着七七走在前頭，陸铮拎着酒和煙跟在半步後。

　　台階兩側豎着一排排灰白色的水泥墓碑，碑面刻着名字、籍貫和犧牲年份，有的字迹清晰，有的已經被風雨打磨得模糊了。

　　有些碑前擺着枯萎的野花，有些什麼都沒有，隻有松針和落葉蓋了薄薄一層。

　　林夏楠先去看了小傅和錢斌，最後走到程三喜的墓前。

　　碑前的土地上已經擺了東西。

　　半瓶北大倉歪靠在碑座邊，瓶蓋擰開了，酒液蒸發了一截，旁邊擱着一小堆喜糖，用紅紙包着，紙角被風掀起來半邊，再旁邊是三根煙，兩根已經燃盡了，煙灰散在泥土裡，隻剩最後一根還别在碑座的磚縫裡，濾嘴朝上。

　　陸铮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嗓音沉下來。

　　“彭國棟來過了。”

　　林夏楠彎腰，拾起那張被風掀歪的紅紙，重新壓好。

　　“應該是婚禮之前來的，他們當年關系最鐵。結婚這種事，他肯定頭一個要來跟老三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