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林夏楠先開了口，語氣松弛，“腿陰雨天還疼嗎？”

　　方瑤站定，嘴角牽了一下。

　　“沒事，習慣了。”

　　她打量着林夏楠，目光從她眉梢掃到肩頭。

　　“聽說，你這次南疆立了一等功。”

　　林夏楠點頭，随即笑了笑：“當年你也立了一等功啊。”

　　方瑤沉默了兩秒，也笑了一下。

　　方琪站在炕櫃前頭，手裡攥着一面小圓鏡，眼珠子在姐姐和林夏楠之間滴溜溜轉了兩個來回。

　　“哎，今天你倆可别再吵起來啊。”

　　方瑤扭頭瞪了妹妹一眼：“為什麼要吵架？”

　　方琪縮了縮脖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那誰知道呢”，趕緊低頭假裝照鏡子。

　　屋裡安靜了片刻。

　　方瑤重新看向林夏楠：“你生孩子了嗎？”

　　“女兒，兩歲了。”

　　方瑤點了下頭，目光柔了半分：“我兒子四歲，這回路途太遠，沒帶過來。”

　　頓了頓，方瑤又問：“你現在什麼職務了？”

　　林夏楠說：“師部野戰醫院，就是原來衛生隊改的，現在是副連職軍醫，你呢？”

　　方瑤說：“我在榆林基地醫院醫務處，現在是助理員，正連。”

　　林夏楠笑了起來：“恭喜你呀，升的很快，還是比我高半級。”

　　方瑤扭過頭：“我可沒和你比這個。”

　　方琪說：“姐，那你肯定比不過林夏楠了，等她學習回來，估計要坐火箭提升了。”

　　方瑤看了林夏楠一眼：“去哪兒學習？”

　　“去北京！”還沒等林夏楠開口，方琪就說道，“去總後的培訓班學英語，人家要出國了！”

　　方瑤沉默了片刻：“我也聽說了，總後要送一批軍醫出國學習，學英語？去西德還是美國？”

　　林夏楠笑着搖搖頭：“還不知道，這個要聽安排。”

　　她話鋒一轉，看向方瑤的褲腿，順勢問：“你從榆林專程趕過來的？這一路南北跨着好幾千裡，可不容易。”

　　方瑤聞言下意識擡了擡右腿，又很快放平：“坐了幾天幾夜火車，沒辦法，她辦喜事，我不來，她能數落我一輩子。”

　　她掃了眼牆上的挂鐘：“我也待不了多久，婚禮散席下午就走，把爸媽送回沈陽就得趕緊回部隊。基地最近戰備緊，醫務處人手少，假批得不容易，不敢多耗。”

　　林夏楠點點頭，都是穿軍裝的人，軍令如山的道理不用多說。

　　“路上多注意，坐久了就起來站站，”她四下看了一眼，“怎麼沒見新郎官？”

　　“不知道忙啥去了，我也沒見着他，”方琪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方瑤，“姐，他快提副營長了，算是達到你要求了吧？你一會兒見着他，可别再說什麼泥腿子不泥腿子的了啊！”

　　方瑤坐了下來，氣笑了：“我是傻的嗎？還用你提醒？副營長也好，正營長也罷，隻要他對你好就行。”

　　“他對我很好的，在南疆……他是拿命護着我的。”方琪瞥了林夏楠一眼。

　　方瑤嗤笑一聲：“拿命護？怎麼拿命護了？戰場上替你擋子彈是本分，也是情分，可過日子不是天天鑽戰壕，我不看他以前做了什麼，重要的是能不能一直做。你今天結婚，我不是潑你冷水，你記住一句話，能共患難的，未必能共富貴，能共富貴的，也未必能共患難，别仗着他疼你就耍小性子，也别什麼事都自己咬着牙硬扛。兩口子過日子，不比打仗輕松，至親至疏夫妻，你明白不？”

　　林夏楠靠在炕櫃邊聽着，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沒由來的就想起剛進師衛生隊的那些日子，那會兒的方瑤心高氣傲，渾身都是尖利棱角，可眼前的人穿着筆挺的海軍常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說起夫妻相處的道理，字字都是過來人體驗，再沒有當年的争強好勝。

　　西沙的炮火、腿上的舊傷、這些年守着南海島礁的日子，把她身上的刺磨軟了，也把人磨得通透了。

　　林夏楠垂眼笑了笑。

　　歲月和戰火，到底是把所有人都往前推了一把。

　　方琪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看向林夏楠，林夏楠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姐說的對，聽她的沒錯。”

　　方瑤看了林夏楠一眼，眼神中有些意外。

　　正說着話，門簾被風掀起半幅。

　　彭國棟大步跨了進來，軍裝穿得闆闆正正，胸前别着一朵絹制的紅花，襯得那張黑瘦的臉膛有了幾分喜氣。

　　一擡眼看見屋裡站着林夏楠，先咧嘴笑了笑：“小林你來了。”

　　話音未落，他瞥見炕沿邊坐着的穿海軍常服的方瑤，腳步猛地頓住，手裡的喜字都攥緊了些。

　　先前隻聽方琪提過姐姐要來，可真見着人，他還是有點局促，下意識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站直了身子，規規矩矩喊了聲：“姐姐好。”

　　方瑤擡眼上下掃了他一圈。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指節上那層薄繭，那是常年握槍、攀岩磨出來的，做不得假。

　　“不用多禮，方琪從小性子直，不會拐彎，往後過日子你多讓着她點。部隊上好好幹，别辜負了這身軍裝，也别辜負她。”

　　彭國棟趕緊點頭，耳根泛了一層紅：“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待她，工作上也絕不含糊。”

　　方瑤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彭國棟把目光轉向方琪，清了清喉嚨：“那個，人都到了，咱們過去吧？”

　　方琪也站了起來，整了整領口。

　　方瑤走到她跟前，伸手替她把胸前那朵紅花扶正了，捏了捏花瓣的邊沿，手指慢慢松開。

　　“去吧。”

　　方琪的眼眶紅了，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彭國棟識趣地沒催，直到方琪走到了他的身邊，他牽着方琪的手，轉過身沖方瑤和林夏楠招呼：“那我們先過去了，姐，小林，你們随後也來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陽光落在方琪那身新熨過的軍裝上，她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

　　方瑤站在窗前，沖她擺了擺手。

　　方琪吸了下鼻子，扭回頭，跟着彭國棟大步往食堂方向走了。

　　林夏楠看着他倆的背影消失在白楊樹蔭下，轉身看向方瑤。

　　“不過去嗎？”

　　方瑤笑了一下，搖頭：“你們去吃飯吧。”

　　“怎麼了？”林夏楠靠着炕櫃，沒急着走，“還放不開？其實大家都挺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