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铮站在指揮所裡聽完彙報，沒發火，當場下令整改，盯着各營連把漏洞一個一個堵死，确認全師戰備狀态沒有死角，才在交接書上落筆簽字。

　　幾乎前後腳，總參又發了一道預警通報。

　　蘇聯遠東軍區秋季大規模演習定于九月中旬啟動，參演兵力包含兩個摩步團、一個坦克營，将抵近烏蘇裡江沿岸展開合成演練。

　　陸铮赴錦州步校報到的日期就在月底，臨走前他把宋衛民叫到作戰室，關起門交代了整整一個下午。

　　“演習期間巡邏頻次翻一倍，偵察連每日抵近觀察，工事彈藥提前備到位，别給對面任何鑽空子的機會。”

　　宋衛民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拍了拍封皮。

　　“你放心走，這邊有我盯着。”

　　八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晴朗。

　　上午十點，師野戰醫院照常運轉。

　　林夏楠在辦公室整理最後一批衛生員集訓的檔案，周小雅坐在隔壁診室配藥，魏連文在換藥室給一個扭傷腳踝的通信兵纏繃帶，張紅馨蹲在藥房清點下個季度的藥品采購清單。

　　走廊裡彌漫着碘伏和藥棉的氣味，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磨石地闆上。

　　普普通通的一個上午。

　　林夏楠正低頭在表格上填數字，餘光忽然捕捉到走廊盡頭的門口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站在門框邊，沒出聲，也沒進來，就那麼安靜地杵着。

　　她擡起頭。

　　門口站着一個穿軍裝的人，右腋下撐着一根木拐杖，拐杖底端的橡膠墊磨得發白。

　　王常松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臉上的肉都凹了下去，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抹笑。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像以前在衛生隊門口等着分派任務那樣，笑着看他們。

　　林夏楠手裡的鋼筆掉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她盯着那張臉看了兩秒，眼淚直接就掉下來了。

　　“常松，你回來了。”

　　隔壁診室裡配藥的周小雅聽見這個名字，藥瓶往桌上一撂就往外沖。

　　換藥室的魏連文扔下繃帶沖了出來，通信兵一臉茫然地拖着纏了一半的腳跟着探頭。

　　張紅馨從藥房櫃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愣了一瞬，采購單子從手裡滑落，紙張散了一地。

　　所有人圍上去。

　　周小雅跑到跟前，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嘴唇哆嗦着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魏連文抹了把臉，伸手想扶他，手伸到半截又縮回去，不知道該搭在哪兒。

　　王常松站在原地，把拐杖往地上頓了兩下，發出笃笃的響聲。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拿拐杖點了點自己那條裝着假肢的右腿。

　　“哭什麼？人不是好好的嘛！你們看，這玩意兒還在适應階段，等過兩個月跑合好了，拐杖也不用拄，照樣走路。”

　　他故意把假肢那條腿往前邁了一步，膝關節處的鉸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步态還不太穩，但他穩住了沒晃。

　　“那邊的大夫手藝不賴，量身定做的，比木頭疙瘩強多了。”

　　周小雅擦着眼淚，聲音還在顫。

　　“你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來的？路上累不累？”

　　“昨天到的同江，招待所住了一宿，今早搭後勤的車過來的。”王常松拄着拐杖往裡邁了一步，“我先來看看你們，手續明天再辦。”

　　林夏楠走上前，站在他面前，把臉上的淚蹭了一把，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陣。

　　見大家都圍着，王常松坐了下來，主動把假肢卸了下來。

　　米黃色塑料殼托在王常松掌心裡，沉沉的，膝蓋處那枚亮銀鉸鍊被日光一照，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殘端裹着棉套，邊緣纏了幾圈醫用膠布，膠布有新有舊，新的雪白，舊的泛黃卷邊，一看就是他自己反複換過的。

　　“榮軍院定制的，國産貨，比以前那種木頭假肢輕不少。”王常松伸指頭敲了敲塑料殼，“就是鉸鍊還沒磨合開，走路有動靜。陰雨天殘端發腫，大夫說再養半年能利索些。”

　　周小雅蹲到他跟前，指尖碰了碰那枚鉸鍊，鼻頭立刻漲紅了：“這得遭多少罪啊……”

　　“遭什麼罪，命都撿回來了。”

　　王常松滿不在乎地咧嘴，把假肢對準殘端卡回去，側面的卡扣咬合，咔嗒一響。

　　他撐着牆慢慢站直，試着往前邁了兩步，鉸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步态不太勻，右腿落地的時候有個輕微的頓挫，但他硬是沒用拐杖，自己走了個來回。

　　“瞧見沒？再過倆月連拐都不用。”

　　他轉回來站定，氣都不帶喘的，嘴角翹着，像在炫耀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周小雅抹了把臉上的淚，忽然眼珠子亮了，拽住他胳膊：“對了，趙院長前陣子還念叨你呢！說等你回來，調你去院醫務處當助理員，行政崗，不用值夜班不用下哨所，就坐辦公室管台賬、做衛勤方案，編制都給你留着的！”

　　魏連文也在旁邊幫腔：“你業務比純行政的人熟，戰傷訓練方案那塊兒沒人比你在行，咱們接着搭夥幹。”

　　張紅馨從藥房探出大半個身子，攥着采購單子連連點頭。

　　王常松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他把拐杖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不用了，我來之前已經打了轉業報告，縣醫院接收函也拿到了。”

　　走廊裡像被人掐了聲。

　　周小雅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巴張了兩回，聲調拔高了半截：“轉業？好好的怎麼要轉業？醫務處多穩當，坐着辦公就行！”

　　“坐着辦公也占編制。”

　　王常松擡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鉸鍊跟着響了一聲。

　　“我這腿，沖不了急診，下不了哨所，扛不動野外救護，真趕上戰備拉緊，就是個擺設。留在部隊占着醫務助理的位子，讓能跑能扛的年輕同志上不去，犯不上。”

　　他頓了一下，嗓音放緩了些。

　　“縣醫院多好啊，你們知道嗎，我去醫務股，不上手術台，不值夜班，正好腿也站不住。真讓我回外科坐診，看着手術台上的燈亮了，自己站都站不穩，那才叫耽誤人。”

　　周小雅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嘴唇動着，想反駁，卻找不出一句能駁倒他的話。

　　魏連文别過臉，手背在眼角蹭了一把，張紅馨低着頭，藥房單子被攥出了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