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铮把手裡那瓶新的北大倉擰開。

　　他上前一步，蹲在碑前，将酒慢慢往土裡澆。

　　透明的酒液洇進黑土地，顔色一深，轉瞬就滲沒了，隻剩下一股濃烈的酒香和松脂的氣味混在一處，被山風卷着往江面上送。

　　他又從大前門的煙盒裡抽出三根，劃了根火柴點着，把煙豎在碑前的石縫裡。

　　火苗跳了兩下滅了，煙頭亮起橘紅色的光點，青色的煙絲順着風往上爬，擰成幾道彎彎曲曲的細線。

　　“老三，我們來看你了。去南邊打了一仗，把越南人打回去了，沒吃虧。北邊我們還守着，烏蘇裡江半寸沒讓，你當年守的地方，我們都替你看着呢。”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松枝搖了幾下，沙沙響。

　　碑面上的字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出深淺不一的刻痕，“程三喜”三個字筆畫粗重，像是當年刻碑的人使了很大的力氣。

　　林夏楠把七七放了下來。

　　小家夥站在碑前的土地上，仰着腦袋看那塊灰白色的石碑，又看看碑前冒煙的煙卷和紅紙包的喜糖，歪着頭，一臉困惑。

　　“媽媽，這是誰呀？”

　　林夏楠蹲下身，跟七七的視線齊平，聲音很輕。

　　“這是爸爸媽媽以前的戰友，你要喊叔叔。”

　　七七看了看碑上的字，雖然一個也不認得，但她聽懂了“叔叔”兩個字，規規矩矩地朝着石碑鞠了個躬，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

　　“叔叔好。”

　　那聲音嫩得像剛抽芽的柳條，落在寂靜的松林裡，輕飄飄的，卻讓陸铮别過了頭。

　　他擡手抹了一下鼻梁，假裝在趕蚊子。

　　林夏楠伸手拂去碑面上的浮土，指腹蹭過那三個字，沾了薄薄一層灰。

　　她在碑前盤腿坐了下來，姿勢随意，像是坐在老朋友家的炕沿上。

　　“老三，好久沒來了，跟你說說話。”

　　她把這些年的事兒都和程三喜說了一遍。

　　“去年我們去了南疆，打了大半年，仗赢了，人也回來了，但有些人沒能一塊兒回來。”

　　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你要是在那邊碰見一個叫韋家福的，你多照顧照顧他，他……他走的太慘烈了。”

　　說到這兒，林夏楠停了。

　　她沒再往下講，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頭的手。

　　那雙手做過手術、包紮過傷口、端過槍、也抱過孩子，指節上還有南疆叢林裡磨出來的薄繭，也親手埋葬過那麼多戰友。

　　七七蹲在旁邊，小手撿起地上一顆松果，學着媽媽的樣子，輕輕擱在碑座前頭。

　　陸铮走上前，彎腰把閨女抱起來。

　　他空出一隻手，搭在林夏楠的肩頭。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衣布料傳過來，林夏楠拍了拍他的手背，撐着膝蓋站起身，低頭最後看了一眼碑面上那三個字。

　　“老三，我們走了，下回再來。”

　　兩人沿着台階往下走。

　　走出十幾步遠，林夏楠回了一次頭。

　　碑前那三根煙還在燒着，青煙被山風扯成一縷一縷的，飄過松樹梢，散進烏蘇裡江上空灰藍色的天幕裡。

　　……

　　婚禮過後，日子一頭紮進了正事裡。

　　九月的烏蘇裡江沿岸，秋意比内陸來得早。

　　白楊樹葉子開始泛黃，清晨的操場上能看見哈出來的白霧，風從江面刮過來，涼得割耳朵。

　　師部正式啟動年度冬防籌備，陳浩被任命為後勤籌備組組長。

　　棉衣棉鞋的采購指标、烤火煤的調撥計劃、偏遠哨所三個月的給養囤積清單，加上各防區工事防寒層的加固方案，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天天泡在倉庫和采購站，蹲在貨堆前一箱一箱翻棉衣，拿手捏棉花的實度，查縫線走得齊不齊，稍有松懈的供貨批次當場退回去。

　　庫存台賬他一筆一筆核，煤炭噸數精确到個位。

　　從外頭看，這人跟上了發條似的，分毫不差。

　　沒人注意到他翻賬冊的時候用左手按着紙頁，右手隻負責握筆簽字，筆畫寫完趕緊擱下。

　　清點物資靠默念計數，不碰秤砣，不拎重物。

　　連軸轉兩三天沒合眼，手抖加重的時候，他半夜摸出藥瓶，多掰半片吞下去。

　　宋衛民幾次催他準備後勤部長的任命材料，他笑着把話岔開。

　　“等冬防物資全到齊了再說，眼下這攤子事比什麼都急，别耽誤正事。”

　　宋衛民隻當他謙虛務實，逢人就誇陳浩靠得住。

　　同一時間，林夏楠在野戰醫院收尾。

　　那本《寒區邊防戰傷急救手冊》前後改了七稿，終于定了版，油印機咔哧咔哧轉了三天，薄薄的小冊子摞了幾百本，按編制下發到每個前沿哨所，連最偏的那座江心島觀察哨都沒落下。

　　全師衛生員集訓搞了整整兩周，從止血包紮到凍傷處理，考核過了才發結業證，一個不合格的沒放過去。

　　随隊歸建的那批輕傷員也全數康複出院，病曆檔案按标準整理歸檔，移交給師醫院存底。

　　月初，一封蓋着總後勤部大紅印章的通知寄到了師部。

　　林夏楠拆開信封掃了兩眼，薄薄一頁紙，上頭寫着“英語培訓班錄取通知書”，報到地點：北京，報到時間：十月底，學制一年。

　　她把通知折好夾進筆記本裡，當天晚上開始整理要帶去北京的專業書籍和複習資料。

　　陸振邦從沈陽寄了封信來，離休手續全部辦妥了，十月他親自來接七七回沈陽上學前班。

　　胡慧珠聽到這個消息，連着好幾天下班後過來幫着收拾孩子的衣服、鞋襪和小褥子。

　　疊着疊着她鼻子就酸了，揉了兩下眼角，聲音悶悶的。

　　“你們這一走，樓裡都冷清了。”

　　林夏楠把一摞小衣裳遞給她，笑着安慰。

　　“嫂子，沈陽又不是天邊，放了假就接回來住。再說了，以後你想她了，可以去沈陽玩一玩，看看她”

　　胡慧珠點着頭，手裡還是沒停，把七七那件鵝黃色的針織小外套翻出來聞了聞，疊得方方正正擱在箱子最上頭。

　　九月上旬，陸铮牽頭組織了全師秋季邊境實兵拉練。

　　科目是按照最新的敵情通報設定的，模拟蘇軍小股滲透疊加越軍特工襲擾的複合情景。

　　檢驗的是哨所快速反應、步炮協同和傷員轉運全流程，從拉響警報到最後一個傷員後送到位，每個環節卡秒表。

　　拉練持續兩天一夜，彭國棟帶偵察連扮藍軍，把他在南疆那套反滲透經驗全搬過來，從三個方向滲透，精準找出了防線上三處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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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一章，今天四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