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偵察營食堂吃飯。

　　不算正式宴席，但炊事班使了心思。

　　整隻土雞用鐵鍋炖得酥爛，湯面上漂着金黃的雞油花，白肉片得薄透，碼在粗瓷盤子裡，蘸蒜泥醬油吃。

　　旁邊幾個家常菜：幹豆角燒排骨、酸辣土豆絲、涼拌木耳，加一盆熱氣翻湧的大米飯，實實在在。

　　周虎坐在主位。

　　他端起搪瓷缸站起來的時候，滿桌子的人都跟着放下了筷子。

　　“小林。”

　　周虎喊的不是林軍醫，也不是林同志，就是當初她在偵察排當衛生員時的稱呼。

　　他舉着缸子，嗓音沉穩。

　　“你從偵察營走出去的，在南邊拼了一等功回來，給咱營争了大光。這杯我敬你，咱偵察營永遠有你的位置。”

　　林夏楠站起身，雙手端缸。

　　“我永遠是偵察營的兵。”

　　兩隻搪瓷缸碰在一處，磕出一聲脆響。

　　桌上的氣氛熱絡起來，方琪給周小雅夾了塊雞腿肉，彭國棟悶頭扒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周虎擱下缸子坐回去，語氣不知不覺沉了幾分。

　　“你們在南邊打得漂亮，但南線的仗沒完。前兩天聽通報，憑祥那邊還在夜夜摸哨，冷槍冷炮不斷。”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北邊也不消停，你們南下之後，對岸的巡邏艇越界更頻繁了。入冬前，江面冰凍期是最危險的窗口。”

　　他轉向彭國棟。

　　“國棟，你休完婚假，偵察連的巡邏頻次必須提上來，入秋以後，夜間巡邏加密一倍，每個前沿觀察哨配雙崗。你在南邊摸出來的反滲透經驗，回頭給全連講一課。”

　　彭國棟放下碗筷，坐直了身闆：“明白，這兩天我就排巡邏表。”

　　周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這頓便飯吃得快，菜盤子見了底，米飯桶也空了。

　　下午大夥幫着把剩下的雜物歸置進新房，被褥疊好、暖壺灌滿熱水、竈台底下塞了引火的幹松枝，一間小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軍嫂們陸續散了。

　　丁玉蘭臨走前拉着方琪的手叮囑了幾句過日子的話，周小雅把剩下的紅紙和剪刀塞進帆布袋子裡，跟林夏楠一塊兒搭後勤的車回師部。

　　小院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方琪站在院門内側，靠着那棵歪脖子榆樹，擡頭望着牆角的沙果樹。

　　枝頭墜着一嘟噜青裡泛紅的果子，被傍晚的風一吹，晃晃悠悠的，磕碰出極輕的聲響。

　　夕陽從烏蘇裡江的方向照過來，把樹影子拉得老長，橫在院子的水泥地上，一截搭在竈房的台階上。

　　“真像做夢一樣。”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蓋過去。

　　身後響起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彭國棟從屋裡走出來，立在她身側。

　　他沒說話，隻是順着她的目光往遠處看，界江在地平線上鋪了一條銀灰色的帶子，江面被夕陽染成大片的金紅，一直漫到天邊。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嗓音低緩。

　　“以前覺得守邊防苦，冬天夜巡凍得腳趾頭沒知覺，夏天蚊子叮得滿身包。”

　　他轉頭看她。

　　“現在你在這兒，再苦也值。”

　　方琪沒扭頭，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翹。

　　兩個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一塊兒站了好久。

　　遠處界江上有巡邏艇的馬達聲傳過來，混着水鳥的叫喚。

　　院牆外的白楊樹葉子被風翻得嘩嘩響，一陣大一陣小。

　　等夕陽徹底沉進江面底下，天色擦黑了，方琪才推了推他的胳膊。

　　“行了，進去吧，還有好多要收拾的呢。”

　　彭國棟嗯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手自然地搭在她後背上。

　　身後的院門沒關嚴，晚風順着門縫灌進來，吹得門口挂着的紅綢條一擺一擺。

　　當晚回到師部家屬院，林夏楠坐在床沿一邊給七七套睡衣一邊說道：“你知道不，給彭國棟分的新房就是咱們以前那間，竈台沒挪位置，炕還是那盤炕，你燒出來的那個豁口還在呢。”

　　陸铮正站在桌前翻明天要用的戰例材料，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他嘴角浮出一絲不太明顯的笑。

　　“挺好，那間屋子有運氣，住進去的人，都會越過越好。”

　　“後天周末他們婚禮，你想好說什麼了嗎？”林夏楠問。

　　“也不用說什麼，大家這麼多年了，要說的都懂。”

　　林夏楠笑了：“那你上台幹站着？”

　　“站着也行。”陸铮說完自己也笑了，“真到那個場合，該說的自然就出來了。”

　　……

　　婚禮定在周日。

　　師部要去不少人，幹脆派了輛車，林夏楠和陸铮抱着七七上車，小家夥一路上都興奮不已。

　　車到營門口，操場上已經熱鬧開了。

　　宋衛民帶着政治處幾個幹事提前到位，正指揮着戰士往食堂門口挂紅綢。

　　陳浩也來了，穿着一身熨帖的常服站在食堂台階旁，左手夾着煙，右手揣在褲兜裡，跟旁邊後勤的人低聲交代着什麼。

　　食堂簡單布置過，但該有的全有。

　　門楣正中貼了一個鬥大的紅喜字，是周小雅剪的，筆畫圓潤，漿糊刷得結實。

　　屋頂拉了幾道彩紙花，從東牆連到西牆，風一過就輕輕蕩，八張方桌拼成兩排長席，桌面鋪了白布，碗筷碼得齊整。

　　菜是炊事班淩晨四點起來現做的東北家常菜，鍋包肉、酸菜血腸、炖雞、拍黃瓜，每桌一瓶北大倉、一壺山楂果酒，糧票按标準算好，貼在食堂後廚的牆上，不鋪張，不違規。

　　全營連排以上幹部、相熟的戰友、家屬，陸陸續續都到了，周小雅抱着七七去衛生所玩，林夏楠則徑直拐進了家屬院。

　　方琪的新房門敞着，門框上糊了雙層紅喜字，院子裡晾着的大紅床單還沒收，在晨風裡鼓蕩。

　　她掀簾子進屋，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炕沿邊的那個人。

　　74式海軍藍常服，裁剪合體，襯得腰身窈窕，長發在腦後梳了一個發髻，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側臉。

　　方瑤正低頭幫方琪整理領口的紅綢花，聽見門響，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

　　方瑤立刻站了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林夏楠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掃了一眼。

　　那一步邁得不算流暢，右腿落地的瞬間，膝蓋有一個很細微的滞澀，随即被她自己刻意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