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幫忙布置新房的軍嫂們全圍了過來，有扯着她袖子問南邊打仗苦不苦的，有拉着她看自己新剪的窗花樣子正不正的，還有人直接往她手裡塞了個熱饅頭，說路上沒吃吧先墊墊。

　　林夏楠一一應着，跟着人群邁進了屋門。

　　屋裡的格局還認得出來。

　　竈台在原來的位置，但換了新磚砌的台面，竈眼上頭架了口嶄新的鐵鍋。

　　炕還是那盤炕，炕面重新抹了泥，平平整整，鋪上去的炕席是新編的高粱稈，散着幹燥的草香。

　　牆壁刷了白灰，比以前亮堂不少。

　　窗框刷了朱紅色的油漆，窗戶紙換成了玻璃，陽光直楞楞照進來，把屋裡頭曬得通透。

　　原來靠牆那排笨重的舊炕櫃不見了，換成了一對漆成棗紅色的新櫃子，櫃面上貼着大紅雙喜字。

　　方琪正蹲在炕沿邊上，手裡捏着一條紅綢帶，正比畫着往炕櫃把手上系蝴蝶結。

　　聽見動靜擡起頭，瞧見林夏楠，手裡的綢帶往炕上一扔，蹦起來就迎了過去。

　　“來了？快幫我看看這綢子該系幾圈，我系了三回全散了，手笨得要命。”

　　林夏楠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新刷的白牆和換過的窗框上停了兩秒，嘴角彎了彎。

　　“收拾得真好，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方琪叉着腰環顧了一圈，下巴揚得老高。

　　“那可不，後勤的同志加了三天班才弄完。其實我們團也有房子可以分的，彭國棟那個人犟得跟頭驢似的，非說要住偵察營。”

　　周小雅從炕頭探過半個身子，手裡還攥着把剪刀和一沓沒剪完的紅紙，插嘴道。

　　“多好啊！住夏楠他們以前的房子，接他們的喜氣。你看看人家夫妻倆多恩愛，這風水寶地，住進來保準你跟彭國棟也和和美美的。”

　　方琪瞪了她一眼，耳根悄悄泛了粉。

　　“你就貧吧。”

　　林夏楠走到炕櫃前，把方琪扔下的紅綢帶撿起來，三兩下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拽了拽，結實得很。

　　“對了，你平時上班怎麼辦？這邊到732團，騎自行車也挺遠吧？”

　　方琪接過綢帶端詳了兩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回答得幹脆。

　　“平時我當然住團裡，周末再過來。再說了，團裡領導跟我談過話了，下半年可能送我去南京學習，通信骨幹進修班，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

　　丁玉蘭正端着一盆漿好的白布從門外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這剛新婚就要分開呀？”

　　她語氣裡帶着點心疼，把盆擱在竈台邊上，拿袖子蹭了蹭額頭的汗。

　　方琪轉過身沖她一笑，牙齒白亮亮的。

　　“嫂子，工作重要嘛。”

　　屋裡的軍嫂們全笑了。

　　“新媳婦還沒過門就惦記着出差，小彭知道了得哭！”

　　“那你以為呢，這年頭女同志都這麼拼，比男人還能跑！”

　　丁玉蘭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林夏楠。

　　“你說說，現在這些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忙。你家陸铮也是，聽說九月要去錦州進修？”

　　林夏楠點頭：“是，學制一年。”

　　“那你呢？”

　　“我也要走，可能去北京。”

　　丁玉蘭拍了下圍裙，瞪大了眼。

　　“你也走？那七七咋辦？”

　　“公公快退下來了，在沈陽帶她。”

　　丁玉蘭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拍了拍林夏楠的手背，點了點頭。

　　方琪把最後一條紅綢帶系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四下掃了一圈屋子。

　　窗花貼好了，綢帶系好了，炕上鋪了大紅緞面的龍鳳被，櫃子裡疊着新買的軍用床單和枕巾，桌上擺了兩隻搪瓷臉盆，盆面上印着紅梅和喜鵲。

　　一間屋子從裡到外全是紅彤彤的。

　　周小雅從炕頭跳下來，舉着剛剪完的最後一張窗花，對着窗戶比了比位置。

　　石榴花樣，顆顆飽滿，寓意多子多福。

　　她踮起腳尖把窗花糊上去，退後兩步眯着眼端詳了一會兒，滿意地拍了拍手。

　　“齊活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着是幾個男兵粗嗓門的笑罵。

　　“新郎官來了新郎官來了！”

　　“彭連長你看看這屋子，夠不夠排場？”

　　方琪的臉騰地紅了，扭頭就往裡屋鑽。

　　林夏楠站在窗戶旁邊，透過新貼的石榴窗花往院子裡看。

　　彭國棟扛着一卷新草席從院門口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幫忙搬東西的戰士。

　　他臉上帶着笑，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軍裝袖口卷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整個人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勁頭。

　　他走到台階前，忽然停住腳，仰頭看了一眼挂着紅綢的門框。

　　笑容收了一瞬，眼底閃過什麼東西，很快又被更大的笑意蓋過去。

　　林夏楠看着他的神情，心裡明白，這個一步步拼出來的偵察連長，在這一刻，是真真切切地覺得，日子有了奔頭。

　　彭國棟腳底闆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人往前一趔趄，草席差點怼到門框上。

　　方琪哎了一聲，見他站穩了，又翻了個白眼。

　　滿屋子的軍嫂七手八腳忙着最後的收尾，周小雅蹲在窗台底下撿碎紙屑，丁玉蘭在竈台邊擦竈面，方琪站在炕沿旁邊，手裡還捏着半截沒用完的紅綢條，耳根子紅撲撲的，跟窗花一個色。

　　彭國棟的喉結滾了一下，把草席往炕角一擱，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咧着嘴嘿嘿笑起來，連說了三遍。

　　“辛苦了，辛苦大家了。”

　　周小雅從窗台底下冒出腦袋，沖他揚了揚手裡的剪刀：“彭連長，别光傻樂，你看看這窗花，我剪了一宿，手都起泡了。”

　　彭國棟趕緊走到窗前彎腰看了一圈，石榴、鴛鴦、雙喜，張張貼得端端正正，紅紙在陽光下透着光，他連聲點頭：“好看，真好看。”

　　“就知道說好看，你多誇兩個詞能怎麼着？”方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綢條扔進紙簍，轉身去竈台端水壺。

　　彭國棟也不惱，跟在她身後幫着遞搪瓷杯子，給屋裡幫忙的軍嫂們一人倒了一杯熱水。

　　丁玉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拿圍裙擦了擦手，拍了拍彭國棟的肩膀。

　　“彭連長，你這福氣可不小，方琪這丫頭利索又能幹，在南邊打過仗的人，以後過日子還有什麼啃不動的？”

　　“嫂子說得對。”彭國棟撓了撓後腦勺，又看了方琪一眼，嘴角咧得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