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衛民歎了口氣。

　　“孩子呢？七七呢？這丫頭剛跟你們團聚沒多久，又把她擱在這兒？”

　　陸铮把搪瓷缸擱回桌面上，擰好蓋子，語氣平穩。

　　“我爸快退下來了，離休報告已經批了，手續辦完就正式回沈陽。老爺子滿心想着帶孫女，在沈陽那會兒，七七跟他形影不離，爺孫倆比跟我還親，這回就不麻煩你了。”

　　宋衛民沉默了兩秒，伸手在陸铮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爺子身體硬朗，有他看着七七，你們踏實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家慧珠肯定不樂意，她天天念叨七七念叨得跟自己親閨女似的，你要是把孩子全交給你爸，慧珠能跑沈陽把七七搶回來。”

　　陸铮被逗笑了。

　　“那到時候讓七七兩頭住，沈陽待煩了就送你們家來，全當走親戚。”

　　說笑歸說笑，兩人都清楚，這一别，不知道又是多久。

　　宋衛民笑着說：“行啊，都往前走吧，看來我也得努力啊，不能給你們拖後腿。”

　　……

　　周末一早，林夏楠在師部門口等周小雅。

　　太陽剛冒出地平線，軍用卡車的排氣管噴着白煙，後勤科派了輛嘎斯車送她們去偵察營。

　　周小雅遲了五分鐘，小跑過來的時候懷裡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喘着氣往車鬥上爬。

　　“我昨晚上裁了一夜窗花，剪刀都卷了刃。”她拍了拍袋子，裡頭傳出紙張摩擦的沙沙響，“雙喜、鴛鴦、石榴，三套花樣，夠貼一整間屋。”

　　林夏楠伸手拉她上車：“你手藝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周小雅在車鬥的木闆凳上坐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我周小雅剪出來的窗花，絕對不比供銷社賣的差。”

　　嘎斯車順着砂石路颠簸了一個多鐘頭，遠遠就看見偵察營大門口那根旗杆上的紅旗在風裡翻卷。

　　車還沒停穩，哨兵就認出了駕駛室後頭的林夏楠，扭頭朝營區裡吆喝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跟點了炮仗似的。

　　先是幾個在操場邊擦槍的戰士扔下油布跑過來，緊接着夥房裡頭沖出三四個卷着袖子的炊事兵，再然後宿舍樓、器械庫、彈藥房，各個方向全有人往大門口彙。

　　“林軍醫！”

　　“林班長回來了！”

　　“嫂子！”

　　三種稱呼攪在一塊兒，亂哄哄的。

　　林夏楠跳下車，被圍了個結結實實。

　　前排幾個老偵察兵眼眶發紅，伸着粗糙的手掌往前夠，恨不得挨個跟她握一遍。

　　後頭擠不進來的就踮着腳尖往裡瞅，嘴裡嚷嚷着讓前面的人矮點。

　　“哎哎哎，讓讓，别把人擠壞了！”

　　一聲中氣十足的吼把人堆劈開一條縫。

　　周虎從營部方向大步走過來。

　　半年不見，偵察營營長面龐上的棱角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副鐵打的架勢。

　　林夏楠立正，擡手就是個标準的軍禮。

　　“周營長，好久不見。”

　　周虎站在三步開外，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從南疆槍林彈雨裡滾回來的軍醫，變化大得像換了一個人，又好像什麼都沒變過。

　　他後退半步，把腳跟并攏，啪地一聲，端端正正朝她敬了個禮。

　　“該我給你敬禮。”

　　周圍的嘈雜聲一下子輕了。

　　“一等功臣，全師頭一份。聽說了你們在南疆的事，通報發下來那天，全營都集合學習了。”

　　他掃了一眼林夏楠身後的周小雅，又看回來。

　　“你們都是偵察營出來的兵，争氣！什麼時候回來給我們做場報告？”

　　林夏楠答道：“師裡有安排，這陣子各項交接忙，報告可能要過一陣子。”

　　周虎點頭，轉而問起了前線的人。

　　“韋建設那小子傷好了沒？”

　　“還在沈陽軍總住着，肺上的積液還沒吸收幹淨，再養兩個月才能回來。”林夏楠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還有王常松，左小腿截肢了，現在還在廣西做康複。”

　　這句話落下來，跟前圍着的幾個老兵全沉了臉。

　　王常松是偵察營衛生所的老班長，大家都很熟悉。

　　截肢兩個字從林夏楠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砸在人心上卻有千斤沉。

　　周虎抿了下嘴，沒說話，半晌才點了下頭。

　　“回來了就好，能回來，就都好。”

　　簡短的寒暄過後，林夏楠和周小雅往家屬院走。

　　兩個人穿過那條被白楊樹蔭遮了半邊的土路，拐進家屬院的鐵栅門。

　　家屬院裡頭鬧翻了天。

　　七八個軍嫂端着臉盆、抱着被褥、扛着竹竿進進出出，嘴裡招呼聲此起彼伏，比趕集還熱鬧。

　　院子中間支了兩根晾衣繩，上頭挂着剛漿洗好的大紅床單，被風灌得鼓鼓囊囊，遠遠望去像兩面旗。

　　林夏楠在院門口站住了腳。

　　眼前這個小院子，她太熟了。

　　磚牆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榆樹還在，樹幹上拴鐵絲晾衣繩留下的勒痕清晰可辨。

　　院門的鐵栓換了新的，原來那個生鏽的舊栓被她擰斷過一回，是陸铮拿鉗子從後勤庫裡找了根鐵條現焊上去的。

　　台階前那塊被鏟了無數遍雪的青磚地面，換了水泥，平整了許多。

　　但院牆角那個她親手砌的煤球垛的位置沒變，隻是煤球垛換成了碼得整整齊齊的新劈柴。

　　她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好幾年。

　　冬天和陸铮一塊兒糊窗戶紙，夏天在院子裡支蚊帳乘涼，炕桌上吃過數不清的餃子，煤油燈下說過數不清的話。

　　後來陸铮去了師部，房子交還給營裡，鑰匙擱在後勤科的抽屜裡，她以為不會再回來了。

　　沒想到，兜了一個大圈，南疆打了大半年仗，這間屋子分給了彭國棟，又要辦喜事了。

　　“小林！”

　　身後傳來一聲喊，緊接着一雙手從背後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院子裡拽。

　　丁玉蘭從屋裡頭沖出來，圍裙都沒摘，臉上笑得皺紋全擠到一塊兒去了。

　　“哎呀小林！你可算回來了！可把我想壞了！”

　　丁玉蘭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啧啧感歎。

　　“瘦了，黑了，但這精神頭，真帶勁啊，不愧是一等功臣，真是給我們女同志争光啊！”

　　“丁嫂子。”林夏楠被她拽着胳膊，笑着往屋裡走，“我也想大家。”

　　話音沒落，屋裡頭又探出好幾顆腦袋。

　　“哎呀，是小林！”

　　“林軍醫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聽說你立了一等功？真的假的？了不得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灌了滿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