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上午，師部大禮堂裡坐得滿滿當當。

　　歸建接防大會開了整整三個鐘頭。

　　師長坐在主席台中央宣布命令：首先是歡迎全體參戰官兵規建，接着是要求大家快速回歸原先的工作崗位，全師維持二級戰備等級不變。

　　作訓、後勤、政工三條線對口交接。

　　陣地工事圖一張張鋪開，彈藥庫台賬逐行核對，烈士撫恤檔案、傷員轉院記錄、邊防哨所人員變動表全部簽字畫押，戰時轉平時的标準流程一個環節不少。

　　散會出來，天光大亮，操場上響着新兵跑操的号令聲。

　　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軌。

　　林夏楠回師野戰醫院接手衛勤工作，檢查各連衛生所的藥品庫存和急救包配置，着手編寫寒區戰傷預案。陸铮泡在作戰室裡整理戰例底稿，每天晚飯後還要跑一趟前沿哨所檢查工事。

　　七七被送進了營區托兒所。

　　第一天去哭得驚天動地，第三天就跟一群軍娃娃打成了一片，放學回來小嘴巴叭叭地給林夏楠講誰搶了她的積木、誰中午多吃了一碗飯。

　　安穩日子過了沒幾天，師作戰室的氣氛變了。

　　下午的全師幹部通報會上，陸铮站在挂滿地圖的黑闆前，手裡捏着一份剛從總參邊防局轉下來的通報電文。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會議室裡所有人的松弛勁兒掃了個幹淨。

　　“我軍主力回撤三個月以來，越軍持續在廣西、雲南邊境方向實施反撲，搶占騎線制高點數十處，修築永備工事，以冷炮冷槍襲擾我前沿陣地。特工隊逐夜越境，針對邊民和我方哨所實施破壞，班排級武裝沖突從未停止。”

　　會議室裡咳嗽聲都沒了。

　　陸铮翻到通報的第二頁，語速放慢了半拍。

　　“駐守憑祥一線的廣西邊防三團，半個月内打退敵方夜襲七次，端掉潛伏觀察哨兩處，自身亦有傷亡，帶隊的指揮官是徐峰。”

　　坐在前排的宋衛民手裡的筆停了，擡頭看了陸铮一眼。

　　“南線的仗沒有打完，而且很可能，要長期對峙了。越軍敢這麼鬧，全靠後頭有人撐腰。南邊耗着我們，北邊牽制我們，兩線施壓，這是明牌。”

　　全場默然。

　　散會後人都走了，陸铮沒動。

　　他站在作戰室那幅兩米寬的邊境态勢圖前，右手插在褲兜裡，視線從廣西憑祥一路往北移，移過湖南、湖北、河南、河北，越過遼東平原，最後落在烏蘇裡江沿岸那條藍色的國境線上。

　　宋衛民推門走進來，随手把門帶上。

　　“你在想什麼？”

　　陸铮盯着地圖上标注的蘇軍番号，他伸手從桌上抽出宋衛民那本牛皮紙台賬，翻到标注着“T-62換裝”的那一頁，擱在地圖旁邊。

　　“你記的這些，和南線的情況對着看，邏輯就通了。蘇聯經營阿富汗抽不出手，但遠東的部署一直在加碼，越軍在南邊替他消耗我們的兵力和注意力，他在北邊就能從容擺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宋衛民問。

　　“徐峰那邊的反夜襲、反特工滲透戰術，我看了通報裡的附件，打法很成熟，傷亡比控制得好。”陸铮轉過身，目光冷靜，“得通知作訓科，把徐峰部的作戰案例整理成冊，全師各營連組織學習。”

　　他頓了頓，語氣壓低了半分。

　　“蘇軍邊防部隊也常用這套路數，越境偵察、夜間滲透、冷槍冷炮，跟越軍特工是一個路數。南線趟出來的經驗，北線直接能用。”

　　“我看行，”宋衛民點點頭，看向陸铮，“對了，你馬上九月去錦州學一年，回來的去處定了沒有？”

　　陸铮放下茶缸，點了下頭。

　　“師長前天找我談過話了，回來接732團的團長。”

　　宋衛民嘴角一咧：“嚯，兜兜轉轉，還是去了732。”

　　他靠着門框換了個腿撐着，語氣裡帶着點感慨。

　　“當時你要接732團的副團長，因為腰傷硬生生錯過了那回任命，來了機關，這下遂了你心願了，直接是正職，回一線帶兵去吧。”

　　陸铮靠在鐵皮櫃邊上，手肘搭着櫃頂，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烏蘇裡江流域的地形圖上。

　　“還記得那時候我猶豫得不行，怕适應不了機關的工作，坐辦公室屁股長釘子。”他停了一下，“還是你和夏楠輪番勸的我。”

　　宋衛民嘿嘿笑了一聲：“小林那張嘴，比我管用。”

　　“确實管用。”陸铮偏過頭看他，“這幾年在機關待着，發現看問題的角度真不一樣了。以前在連隊，眼睛裡隻有自己那段陣地、那百十号人。到了師部作戰室，通報一鋪開，從南線到北線，從戰術到後勤，才知道一場仗牽着多少根線。”

　　他用指關節叩了叩鐵皮櫃面。

　　“南疆那一仗，如果我沒在機關待過這幾年，光靠連隊那點經驗，協同調度我啃不下來。步兵、工兵、炮兵、通信、衛勤，五條線擰在一起，缺哪根都要出人命。”

　　“所以說嘛，繞的那幾年彎路不白繞，你現在拿着一線指揮經驗加機關全局視野回去帶團，底子比當年厚實多了。732團是咱師的拳頭，江防一線最吃緊的那段就歸他們，以後就交給你了。”

　　宋衛民說完，話鋒一轉，眯着眼問。

　　“那小林呢？她怎麼安排？”

　　“她怕是也要去學習。”陸铮擰開搪瓷缸蓋又喝了一口，“可能要去北京。”

　　宋衛民拎煙的手頓住了。

　　“去北京？”

　　“總後辦的英語培訓班。”

　　宋衛民一下子從門框上站直了身子，兩步走到陸铮跟前，壓低嗓門。

　　“英語培訓班？這是要送出國學習的準備啊！”

　　陸铮笑了笑，沒否認。

　　宋衛民搓了兩下手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成了由衷的高興，又從高興裡滲出一絲複雜。

　　“小林立了一等功，叢林戰傷救治的總結全軍都在當參考教材用，确實該好好培養。咱們軍醫系統裡，外科手術和戰場急救能到她這個水平的女軍醫，一隻手數得過來。這種苗子不往外送，留在邊防哨所守藥箱，那才叫浪費。”

　　他在原地踱了兩步，搓着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隻是……”

　　他擡眼瞅着陸铮，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們夫妻倆又得分開，又是一年半載見不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