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口的燈泡換了個新的，比走的時候亮了不少。

　　林夏楠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會兒，二樓自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隐約能聽見七七的笑鬧聲。

　　半年。

　　從南疆的熱帶雨林到沈陽的紅磚洋樓，再到眼前這棟樸素的筒子樓，兜兜轉轉大半個中國，總算是徹底到家了。

　　她吸了口夜裡清冷的空氣，提步上樓。

　　二樓走廊還是老樣子，各家門口擺着酸菜缸和煤球筐，舊水缸靠牆立着，缸面擦得反光。

　　推開門，屋裡收拾得幹幹淨淨。

　　窗戶玻璃擦過了，被褥曬得蓬蓬松松，散着太陽的味道。

　　桌上擱了一竹筐紅皮沙果，個頭不大，顆顆飽滿，一看就是後勤的同志提前拾掇好的，連七七那床小碎花褥子都翻出來晾過，疊得齊齊整整。

　　七七正騎在炕沿邊的小木馬上，兩隻手抓着木馬耳朵前後搖，嘴裡哒哒哒地學馬叫。

　　看見林夏楠推門進來，立刻松開木馬耳朵拍手。

　　“媽媽回來啦！”

　　林夏楠彎腰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陸铮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拎着燒水壺，襯衣袖子卷到肘彎上頭。

　　“家裡都收拾得挺利索，就是櫃子裡啥吃的都沒有，米缸也空了。”

　　林夏楠環顧了一圈屋子，把帆布診包擱在門後挂鈎上，想了想開口。

　　“明天再置辦，今晚咱們請老宋他們出去吃頓飯吧，這大半年的，該好好謝謝人家。”

　　“應該的，我去喊他。”

　　陸铮放下水壺就出了門。

　　營區旁邊那家國營飯店還是老地方，臨街的門臉挂着“工農兵飯店”的搪瓷招牌，玻璃窗裡頭燈火通明。

　　兩家人湊了一桌。

　　宋衛民帶着胡慧珠、小女兒和大兒子楊念良一塊兒來了。

　　楊念良剛放學，身上還穿着校服，個子蹿了一大截，看到林夏楠和陸铮都規規矩矩地問好。

　　這大半年陸铮和林夏楠去了南疆，家屬院裡就剩胡慧珠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楊念良每天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就幫着帶妹妹和七七。

　　陸铮接過油印菜單掃了一遍，擡手往上頭點了幾下。

　　“鍋包肉、溜肉段、酸菜白肉血腸、地三鮮，再加一盤拔絲地瓜。”

　　他從上衣兜裡掏出幾張糧票和零錢，摞齊了擱在菜單上一并遞過去。

　　胡慧珠在對面連連擺手：“哎呀，這也太破費了，随便吃點就行。”

　　林夏楠笑着按住她的手背：“嫂子，這大半年你帶着仨孩子，還專程跑沈陽接我們，一頓飯算得了什麼。”

　　胡慧珠嘴上還要推讓，被宋衛民從旁邊一把拽回座位。

　　“行了，讓人家請！你再客氣，小林該跟你急了。”

　　菜陸續端上來，鍋包肉炸得金黃，外層裹着一圈亮晶晶的糖醋芡汁，筷子一夾嘎嘣脆，酸甜味順着熱氣直往鼻子裡竄。

　　溜肉段挂着薄薄一層漿，肉嫩得彈牙。

　　酸菜白肉血腸碼在粗瓷大碗裡冒着咕嘟咕嘟的泡，滿桌子的香氣擰成一股，把飯店裡隔壁幾桌的食客都引得回了頭。

　　菜齊了，林夏楠端起茶杯站起身。

　　飯店沒酒，以茶代酒，她沖胡慧珠舉了舉杯子，神色認真。

　　“嫂子，七七這大半年全靠你疼，吃喝拉撒睡樣樣操心，我和陸铮在前線才能踏踏實實地打仗。這份情，我們倆記一輩子。”

　　說完仰頭一口喝幹。

　　胡慧珠趕緊也端杯站了起來，眼圈先紅了一圈，聲音發顫卻笑着。

　　“說這話就見外了！小林，你當年對我的好，對小良的好，我們全家都記在心裡頭，咱們不說那見外的話。”

　　宋衛民碰了碰陸铮的杯沿：“都是一個戰壕滾出來的，後方的事你倆不用挂心。你倆給咱師争了光，特别是小林，一等功啊！放眼全軍都是沒得挑的，我這留守的，臉上也沾光。”

　　陸铮一口喝幹，擱下杯子點了下頭，沒說太多客套話。

　　戰友之間的情分不在嘴皮子上。

　　楊念良坐在桌角規規矩矩扒飯，筷子夾起一塊帶魚，低頭仔細挑了刺，放進旁邊妹妹的碗裡，動作輕而熟練。

　　陸铮看了一會兒，夾了一大塊鍋包肉擱到他碗中，随口問起學校的功課。

　　楊念良擡頭看了他一眼，小聲答了句：“都是班裡前兩名。”

　　陸铮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好樣的。”

　　桌子另一頭，七七和宋衛民的小女兒宋曉梅擠在一條長凳上，兩顆小腦袋湊在拔絲地瓜的盤子前。

　　七七拿勺子挖了一塊金黃的地瓜，拉出長長一根糖絲，舉着胳膊往曉梅嘴邊送，糖絲纏到了曉梅的鼻尖上，兩個小丫頭對着臉咯咯笑，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半張臉全是亮晶晶的糖漬。

　　林夏楠看着兩個小姑娘鬧，嘴角彎着收不回來。

　　孩子沒受委屈，長胖了，也長高了，全靠胡慧珠大半年如一日地疼着，這份恩情，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飯吃到一半，宋衛民擱下筷子擦了把嘴，壓着聲音跟陸铮說起了歸建的事。

　　“明天上午九點，師部大禮堂開接防會，師長和政委都到，你準備一下。”

　　陸铮應了一聲，看向林夏楠：“你也得準備下。”

　　林夏楠點了點頭，給七七擦了擦鼻子，忽然開口道：“對了，是不是還有件喜事該辦了？”

　　宋衛民正往嘴裡塞了半個饅頭，聞言筷子懸在半空，含混地笑出聲來。

　　“你不提我都給忘了！我這幾天就催着師政治處趕緊批，再拖下去，彭國棟估計要來堵我辦公室的門。”

　　陸铮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點了點頭。

　　“這兩個人這麼多年，經曆了那麼多事，這次在南疆槍林彈雨裡一塊兒滾過，也該有個結果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宋衛民。

　　“婚禮需要後勤調配、用車這些，你統一安排，咱們幾個都搭把手。”

　　“那肯定的！”宋衛民三兩口把饅頭咽下去，“到時候你當證婚人，你是他倆的老領導，最合适不過了。”

　　陸铮挑了下眉毛：“我有多老？我是他們老領導，你不是？”

　　宋衛民愣了半拍，随即仰脖子哈哈大笑，拍着自己胸脯。

　　“我也是我也是！那咋辦，一個婚禮弄倆老領導？”

　　林夏楠笑着說：“這有什麼好争的，你倆一個證婚一個主婚得了，場面還大些。”

　　宋衛民咧着嘴樂：“行嘞，主婚人歸我，反正站那兒念兩句吉利話就完事，不用打草稿。”

　　胡慧珠在旁邊笑着敲了他一下：“你那張嘴能不打草稿？到時候别上了台胡說八道，把新郎官的糗事全抖摟出來。”

　　“那怎麼能叫糗事呢？那叫光輝曆程！”

　　一桌人全樂了。

　　七七不知道大人在笑什麼，跟着拍巴掌湊熱鬧，嘴裡的拔絲地瓜還沒咽幹淨，糖絲挂在下巴上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