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雅從後排探出腦袋，手裡攥着一根用手絹疊成的小兔子，沖七七舉了舉：“七七你看這是什麼？”

　　“兔兔！”

　　小家夥兩眼放光，從陸铮肩頭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去夠。

　　周小雅把手絹兔子塞到她手裡，七七左手青蛙右手兔子，總算消停了一陣。

　　侯三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個空彈殼，蹲在過道上教七七用彈殼敲座椅扶手打節拍，叮叮當當的聲響引得半個車廂的兵扭頭看過來，一個個咧着嘴樂。

　　原本沉悶的車廂裡，笑聲漸漸多了起來。

　　林夏楠靠在硬座椅背上，看着滿車廂的人圍着自家閨女逗樂，嘴角彎起來，肩膀松了下去。

　　窗外，連片的黑土地和成排的白楊樹一路往北鋪展開去。

　　火車搖搖晃晃地駛過遼東平原，朝着烏蘇裡江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午後的日頭透過車窗照進來，把硬座椅背曬得發燙。

　　七七被周小雅和方琪帶去前頭車廂，哄着拿彈殼敲扶手玩，咯咯的笑聲隔了兩節車廂都聽得見。

　　車廂連接處的過道上，隻剩兩個人。

　　陸铮從對面座位挪過來，和宋衛民面對面坐下，兩膝之間隔着一張折疊的軍用地圖。

　　他壓低聲音開口：“老宋，我在沈陽聽軍區首長說，這大半年咱們在南邊打，北邊沒少搞小動作。你一直留守，對岸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

　　宋衛民叼着煙卷，往車窗外掃了一眼。

　　窗外是成壟的黑土地，遠處地平線上能看見一座水塔的剪影，平原闊得沒有邊。

　　他把嗓門壓了下來。

　　“沒斷過幺蛾子。”

　　煙頭上的灰長了一截，他也沒彈，聲音沉下去半調。

　　“你們剛抽走第二個月，對岸阿穆爾那邊就增了一個摩步團，離咱們防區不到三百公裡。開春到現在搞了三回團級演習，裝甲集群往江邊壓，明擺着演給咱們看。巡邏艇每月故意越線兩三回，仗着船大擠咱們航道。偵察機低空擦邊飛，一個月最少兩趟，拍工事拍倉庫。”

　　他把煙從嘴裡拔出來，煙灰落在褲腿上，拿手背一蹭。

　　“留守團二級戰備就沒撤過，前沿全是雙崗，彈藥庫晝夜有人守。大半年了，兄弟們連覺都是和衣睡的。”

　　陸铮聽完沒吭聲，手指摁着膝頭那張地圖的折痕，拇指慢慢碾過去，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消化了幾秒，才接上話。

　　“軍區也是這個意思，我聽爸說，總參通報，中亞那邊也不對勁。三月蘇聯往那兒增了一倍軍事顧問，重裝備成批運去喀布爾。咱們電台監聽組說，這倆月中亞軍區的呼号換得勤，跟阿富汗方向的聯絡量翻了倍，不像正常駐防。”

　　宋衛民眼皮擡了一下，掐滅煙頭，往空罐頭盒裡一摁。

　　“就是搞三面牽制，南邊扶越南，西邊伸阿富汗，北邊擺架勢，想逼咱們分兵。可真動手他不敢，中亞補給線那麼長，真陷進阿富汗那山溝裡，就是個泥潭。他輕工業爛成那樣，到處鋪攤子，耗不起長期仗。”

　　陸铮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是他在沈陽用紅藍鉛筆标的北方防區态勢圖，江面寬度、冰期時間、對岸駐軍番号全寫在空白處。

　　他指了指地圖上烏蘇裡江拐彎的位置。

　　“你說的那個摩步團，番号确認了嗎？”

　　“确認了，遠東軍區第三十三摩步師轄的獨立坦克營跟着一塊兒動的，T-62為主，去年秋天換裝過一批。”宋衛民從上衣兜裡摸出個巴掌大的牛皮本子，翻開幾頁遞過去，“這是留守期間我跟參謀組整理的對岸兵力變動台賬，每周更新一次，你回去研究研究。”

　　陸铮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動了動。

　　上頭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條都注了日期、信息來源和可信度評級，大半年的功夫，密密麻麻記了四十多頁。

　　他合上本子，拍了拍封皮。

　　“老宋，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這算輕松的，坐辦公室翻電報，前沿那幫弟兄才叫苦。”

　　林夏楠從前頭車廂走回來，手裡拎着搪瓷缸，裡頭還剩半杯涼白開。

　　“衛勤這邊也得跟上，回去我就把寒區戰傷預案捋一遍，各哨所的急救包、凍傷藥全補全，衛生員再集訓一次。”

　　“對！去年冬天有個戰士凍傷腳，就是哨所急救不及時，等後方的人趕到，三根腳趾頭已經保不住了。你回來正好把衛生隊整一整，邊防線上衛勤就是第二條命。”

　　宋衛民看了他們一眼，“隻是，你們這又休息不了了。”

　　林夏楠和陸铮笑着對視一眼：“在沈陽還沒休息夠啊？既然回來了，那就早點回歸正軌，戰備可不等人。”

　　軍列在傍晚六點四十分駛入站台。

　　師部派了人來接，舉着橫幅，給每人都送上了花。

　　後勤科調來的三輛解放牌卡車停在站台外的土路邊，戰士們背着背包魚貫下車，鞋底踩在熟悉的黑土地上，發出沉實的響聲。

　　林夏楠站在車廂踏闆上，先把随車的四名輕傷員逐個交代給接車的衛生員，确認擔架綁好了、換藥包跟人走，這才跳下車。

　　陸铮一手抱着七七，一手拎着帆布包，從後頭車廂走過來。

　　七七在火車上折騰了一整天，這會兒窩在爸爸肩頭半睡半醒，紅頭繩散了一根，搭在耳朵邊上，小臉蛋被風吹得泛粉。

　　“你先帶她回去，我去師野戰醫院交接完就回來。”林夏楠接過帆布診包往肩上一挎。

　　“好，别太晚。”

　　陸铮沒多說，側過身讓開路，目送她跟着衛生員往卡車方向跑。

　　師野戰醫院離站台不遠，十幾分鐘的車程。

　　四名輕傷員的床位是提前電報通知安排好的，值班軍醫拿着接診單在門口等着。

　　林夏楠挨個核對了藥物過敏史和前期用藥記錄，把随車病曆移交簽字，叮囑了兩處需要注意的換藥細節，前後用了不到四十分鐘。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風從烏蘇裡江方向吹過來，裹着水汽和青草的腥甜味，跟南疆那種悶熱潮濕的叢林氣完全不同。

　　林夏楠沿着營區的土路往家屬院走，路過大門口的時候，崗哨的戰士認出了她，立正敬了個禮。

　　“林軍醫好！”

　　她點頭回了禮，腳步沒停。

　　穿過操場邊的白楊樹林，拐進家屬院那條窄巷子，遠遠就望見了那棟灰磚筒子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