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57章 “這大半年,全國的鐵路都在給咱們讓道。”
站台上,前來送行的軍供站工作人員和軍代處幹部齊刷刷立正,擡手敬起軍禮。
車廂裡,戰士們紛紛湧到窗口和棚車透氣口旁,挺直腰闆回禮。
列車速度漸漸提了起來,站台上的綠軍裝、柳州街頭繁茂的榕樹、灰白色的樓房,在視野裡一點點往後退去,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發車半個鐘頭後,列車平穩行駛在桂北的山谷間。
林夏楠挎着診包,帶着周小雅從硬卧車廂出發,穿過連接處,挨節車廂往後巡診。
她給幾名傷員量了體溫,挨個查看紗布有沒有滲血,邊走邊叮囑:“路上多喝溫水,車廂通風口别對着腦袋吹。火車一路往北開,過了長江氣溫就降下來了,夜裡記得把軍大衣蓋嚴實,别剛下火線倒在半道上凍感冒了。”
戰士們盤腿坐在厚實的軍被通鋪上,痛快地應着。
一圈巡查下來,确認所有傷員體征平穩,林夏楠把體溫表交給周小雅清洗,自己轉身走回硬卧車廂的連接處。
陸铮正站在連接處的車窗旁,雙手撐着金屬橫杆,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奇峰怪石。
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往旁邊讓出半個身位。
林夏楠走過去,同他并肩站定。
窗外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黛青色的石山拔地而起,山腳下水田相連。
陸铮把手伸進軍裝外兜,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遞到她手邊:“早上在食堂多拿的,還溫着,墊墊肚子。”
林夏楠接過來剝開油紙,裡頭是兩顆剝了殼的煮雞蛋。
她咬了一口,伸手探進斜挎的布包裡,指尖觸到了那隻給女兒買的鐵皮青蛙,隔着布料輕輕摩挲着冰涼的鐵皮棱角。
陸铮順着她的動作看了一眼那個鼓囊囊的布包,冷峻的眉眼舒展開來,溫和地開口:“快了,就快能見着七七了。”
林夏楠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抹笑意。
車輪撞擊着鐵軌,一路向北疾馳。
随着裡程碑上的數字不斷變幻,窗外連綿的南國榕樹漸漸換成了挺拔的白楊,空氣裡那股黏膩的濕熱一點點退去,順着窗縫鑽進來的風帶上了清爽的涼意。
滿車廂積攢了半年的硝煙味和南疆紅泥土味,就在這晝夜不停的北風裡,一點點被吹散了。
列車駛出柳州後沿着湘桂線一路向北,黛青色的喀斯特峰林一座接一座掠過車窗。
棚車的側窗全部推開了,風裹着濕潤的水汽吹進車廂,戰士們擠在窗邊看外頭的新鮮景緻。
李大國扒着車窗框瞅了半天,忍不住嘀咕一句:
“來的時候黑燈瞎火晃了幾天幾夜,連窗外是山是田都不知道,原來廣西的山長這樣!原來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山裡打了那麼久的仗!”
旁邊的下鋪上,韋建設靠着枕頭翻看高考數學書。
他看上半小時,就擡起頭望一會兒窗外的青翠群山,歇一歇眼睛,侯三坐在小馬紮上,乖巧地在旁邊幫他翻頁。
軍列晝夜兼程,駛入武漢樞紐換挂蒸汽機車,停靠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站台上的軍供站推着餐車送來了熱幹面、蛋酒和脆生生的腌蘿蔔,全是地道的武漢本地特色,頭一回吃到的北方戰士們拌着芝麻醬,吃得格外新鮮。
重新發車後,列車駛上武漢長江大橋。
幾乎全車的人都湊到了窗邊,一個個腦袋擠着往外看。
有年輕戰士扒着窗沿數橋墩,看寬闊江面上來往的貨輪,指着遠處的龜山和蛇山叫好,連韋建設都放下了手裡的書,扶着過道欄杆站着往外望。
彭國棟靠着窗框,扭頭跟身邊的新兵感慨:“當年四野南下解放武漢,走的就是這兒。”
林夏楠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看着下方浩浩蕩蕩的江面,也有點晃神。
南下時全程繃着神經,滿腦子都是戰備和搶救預案,根本沒心思也沒條件看風景。
陸铮站在她旁邊,擡手往江面上指了指,遠處一艘滿載的駁船正拉響汽笛,順着水流平穩駛過。
列車繼續北上,駛入鄭州軍用站台停靠。
隔着一條鐵軌,對面并排停着另一支從南邊回撤的兄弟部隊軍列。
兩車的戰士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紛紛隔着站台探出半個身子互相揮手,扯着嗓子喊:
“一路順風!”
“一路平安!”
“好好養傷!”
呼喊聲在站台上空回蕩,透着劫後餘生的痛快。
鄭州軍供站送來的夥食徹底換成了北方面食,大竹筐裡裝着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大桶裡是濃香的豬肉燴面,配着糖蒜和腌蘿蔔。
戰士們捧着飯盒直樂,咬一大口白面饅頭,笑着說:
“終于吃上饅頭了,越往北越有家味兒了!”
趁着停站的空當,陳浩帶着幾名後勤兵跳下車,沿着車尾再檢查一遍物資車廂的麻繩加固情況。
他一邊用力拽着繩結,一邊叮囑手下的兵:
“往西北和華北走山路多,鐵軌變道颠簸厲害,都捆紮實點,不能讓物資滑下來砸壞了。”
車廂裡,有幾個年輕新兵因為氣候變換,嘴角上火起了一串水泡。
林夏楠挎着診包走過去,挨個給他們發了維生素片,溫聲叮囑道:
“路上多喝溫水,車往北開空氣越來越幹燥,嘴唇幹了别拿手摳,也别去摳鼻子,免得流鼻血。”
站台邊,宋衛民點了一根煙,眯着眼看着并排停靠的兩列軍車車頭大燈,轉頭跟身邊的陸铮說:
“這大半年,全國的鐵路都在給咱們讓道。”
陸铮看着遠處亮起的綠色信号燈,輕輕點了下頭。
到了後半夜,列車駛過黃河大橋。
車廂裡早就關了大燈,隻留着過道頂上昏暗的小夜燈。
林夏楠按慣例在半夜起身巡診,輕輕走過鋪位,給睡夢中踢掉被子的傷員拉好被子。
夜色裡,下方的黃河水面格外寬闊,渾黃的河水在夜風中翻滾,泛着細碎的月光。
有個新兵受不住夜裡的搖晃,暈車吐了一地。
周小雅聽見動靜立刻爬起來,熟練地翻出暈車藥喂他服下,又拿掃帚和濕抹布把地上的污物擦幹淨,遞過去一杯溫水,忙活了半宿才把人安頓睡下。
每節車廂門口都坐着兩名輪班的值班戰士,懷裡抱着槍靠在門框上打盹,一聽見林夏楠和周小雅巡診的腳步聲,立刻清醒過來,挺直腰闆擡手敬個禮。
次日日頭偏西,軍列停靠豐台軍用站台,準備在此轉入京哈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