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56章 祝你們一路順風!
周小雅坐在前頭,托着腮幫子看得目不轉睛。
放至中段,看到何翠姑為了護住擔架上的重傷員,在陡峭的石階上一步一跪,膝蓋磨破了,鮮血在青石闆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紅印。
操場上的氣氛不知不覺變了。
原本輕松看熱鬧的戰士們,腰杆漸漸挺直了,沒人再嗑瓜子閑聊。
那畫面太熟了。
就在半個月前,在那嘎山谷濕滑的陡坡上,他們也是這樣,用磨掉指甲的手指扒着樹根,一步一蹭地把重傷的弟兄往外背。
韋建設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銀幕上那個尋找親人的小花身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收攏。
他想起了韋家福,想起了追悼會上韋大娘蹲在黃土堆前顫抖的肩膀。
很多人都在低聲啜泣,林夏楠轉頭看向身側的陸铮。
放映機的反光勾勒出他立體深邃的側臉輪廓,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陸铮在昏暗的光影裡伸出手,越過兩個小馬紮之間的空隙,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寬厚溫熱,指腹的薄繭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
清晨六點,嘹亮的起床号劃破柳州軍供站的上空。
大禮堂通鋪上的戰士們翻身坐起,動作麻利地收拾行裝,昨天洗淨晾幹的六五式軍裝疊得方方正正,塞進背包底層。
大夥兒在柳州街頭采買的雲片糕、山水畫搪瓷缸,還有市民硬塞過來的沙田柚和慰問品,全拿舊布包了好幾層,妥帖地擱在背包最上面,生怕行軍途中擠壓壞了。
“把腳腕擡高點,别亂晃。”
客房外的走廊長凳上,林夏楠單膝點地,手裡拿着鑷子和酒精棉球。
李大國坐在長凳上,兩條粗壯的胳膊撐着膝蓋,看着林夏楠揭開他腳踝上的舊紗布,咧嘴讨饒:“嫂子,我這腳脖子真不疼了,随便纏兩圈就行,外頭都吹開飯号了,炊事班今早煮了白米粥。”
“長途火車一坐就是好幾天,車廂裡空氣悶,敷料不換透氣的,半道上發炎化膿有你受的。”林夏楠手下動作不停,換上一塊浸了藥水的嶄新敷料,拿繃帶纏出利落的十字結。
她站起身,轉向站在旁邊的韋建設:“建設,把外衣解開,我看看胸帶。”
韋建設依言解開風紀扣。林夏楠伸手探了探白棉布固定帶的松緊度,順着肋骨邊緣又加纏了一圈寬膠布,确認胸廓固定得嚴絲合縫,完全能承受火車長途晃動,這才把醫藥箱合上。
早飯比平時提前了半個鐘頭。
食堂長桌上擺着幾大桶熬得起沙的大米粥,配着爽口的鹹菜絲。炊事班戰士拎着大竹筐,挨桌給帶傷的官兵發水煮蛋:“都趁熱吃!老班長天不亮就起來煮的,說是給傷病号路上補營養,一人兩個,誰也不許剩!”
吃完早飯,全分隊官兵背上行囊,在站區大操場上列隊集合。
宋衛民手裡拿着花名冊,站在隊伍前方逐一點名。核對完人數,他合上冊子,目光掃過全場:“同志們,馬上就要登車北上了。出發前,我再重申三條鐵律!第一,軍列沿途停靠給水站時,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下車!第二,隔着車窗,不許和民用站台上的地方人員搭話!第三,絕對不許向外界透露咱們的防區位置和回撤行程!所有人的随身包裹,統一在布條上寫清姓名和部别編号,防止遺失,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隊列裡響起整齊的應答聲。
隊伍開出軍供站,順着專用通道走進柳州北站的軍運站台。
鐵軌上,一列墨綠色的軍用專列已經編組完畢。
半年前部隊奉命緊急南下時,為了保密和快速投送,全員擠在密不透風的貨運棚車裡,人和武器裝備混裝在一塊兒,連伸腳的空隙都沒有。
而這一次回撤,柳州軍代處按照參戰傷病員保障标準,專門調配了一節硬卧軍運預留車廂,加挂在整列火車的前部,專門供韋建設、李大國這類有骨傷、綁着固定胸帶、行動不便的傷員乘坐,鋪位全安排在下鋪,醫療組也跟着在這節車廂值守。
其餘輕傷員和普通戰士雖然還是坐貨運棚車,但每節車廂的載人數量比來時削減了三分之一。
所有的武器裝備、後勤辎重和地方慰問品,全部挪到了車尾的專用行李棚車裡,不再和人員混裝。
敞開的棚車鐵門内,兩側鋪上了厚實的軍被搭成通鋪,正中間留出了一條寬敞的過道,方便醫護人員來回巡診,再不像來時那樣擠得轉不開身。
站在硬卧車廂踏闆前,韋建設停住腳步,把手裡的網兜往後收了收:“宋主任,我肋骨長好大半了,能自己走動,不搞這個特殊,我跟弟兄們一塊兒去後頭坐棚車就行。”
宋衛民闆起臉:“這是全軍統一的參戰傷病員優先乘車規定,不是給你韋建設一個人搞特例,是部隊的規矩!執行命令,上車!”
說完,宋衛民朝旁邊的侯三努了努嘴:“把他的背包和那捆複習資料搬進去,放在靠窗的下鋪。”
侯三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接過那摞沉甸甸的高中課本和試題集,一溜煙鑽進了車廂。
韋建設沒轍,隻好扶着鐵欄杆邁步上車。
李大國拄着木拐跟在後頭,一屁股坐進下鋪,伸手摸了摸鋪着潔白床單的軟墊和靠背,樂得合不攏嘴:“乖乖,來的時候在悶罐車裡颠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捂出一身紅痱子。沒想到打完仗回去,咱還能坐上帶軟墊的卧鋪專列,跟做夢一樣!”
車廂外,陸铮正沿着長長的站台逐節巡查。
他走過每一節貨運棚車,伸手拽了拽固定物資的麻繩,查看車廂角落配備的滅火器,确認人員全部登車就位,随後大步走到車頭位置,同柳州軍代處的調度參謀核對最後的發車信号。
“陸副參謀長,湘桂線北上通道已全線綠燈!祝你們一路順風!”調度參謀敬了個禮。
上午九點整,站台前方的調度員高高舉起綠色信号旗,用力向下一揮。
“嗚……”
火車頭拉響了悠長的汽笛,白色蒸汽從車底噴湧而出,鋼鐵車輪咬合着軌道,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整列軍車緩緩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