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9章 就算再來一回,她照樣會扣下扳機。
我軍戰士押着一百二十名越軍傷病俘,按輕重傷分兩列,慢慢往界碑中線走。
輕傷員在前,重傷員擔架在後,中方的醫護人員也都跟着。
走到中線處,魏連文把病曆本遞交給紅十字會代表,又跟對方的醫官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對面的越軍押着人,磨磨蹭蹭從樹林裡挪出來,走得很慢。
隔着幾十米遠,林夏楠第一眼就心口一沉。
一共四十三個人,個個瘦得脫形,顴骨凸得老高。
身上的軍裝破成一縷一縷的布條,挂在骨架上晃蕩,腳踝上留着深深的麻繩勒痕,有的還滲着血,混着黃泥粘在皮肉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班長,手裡拄着根斷木棍,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走到界碑白線的時候,老班長停下腳步,松開木棍,勉強站直身子,擡起右手朝我方敬了個軍禮。
那條胳膊瘦得隻剩一層黑皮包着骨頭,懸在眉骨邊,抖得像秋風裡的樹枝。
隊列後面有人剛踩過白線,腿一軟就往前栽。
旁邊的戰友伸手去扶,自己也跟着晃,兩人一塊兒跌在滾燙的碎石地上,指甲摳進石縫裡,硬撐着往起爬。
四個後方司機站在保障車旁邊,本來伸着脖子看熱鬧,見狀全都愣住了,嘴張着,半天沒合上。
之前嚼舌根的高個子司機,手裡的水桶哐當放在地上,水灑了一地,浸透了他的膠鞋,他卻跟沒察覺一樣,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群骷髅似的人影,臉頰火辣辣地燒。
徐峰攥着花名冊迎上去,嗓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姓名,單位,職務。”
隊伍排頭的人一個個報出番号。
徐峰挨個核對,用筆尖在名單上劃勾,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眉骨、手指,仔細對照那些身體暗記。
核對到中間一名幹部模樣的人時,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徐峰領口鮮紅的領章,忽然就紅了眼。
“首長,我們沒投降……”他嗓子沙啞,“山谷裡被圍了三天,副團長犧牲了,電台打爛了,彈盡糧絕,水也被投毒了……弟兄們死了一多半,剩下的都站不起來了……”
他越說越低,頭埋得很深,下巴幾乎抵在破爛的衣襟上:
“我帶剩下的人出去的,我沒下令投降,是昏過去被捆走的,實在打不動了……”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熱風刮過界碑的聲響。
徐峰捏着鉛筆的手背青筋凸起,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力道大得差點戳破牛皮紙。
他沒說半句評判的話,隻低聲道:
“先回去,治病。”
周圍幾個448的戰士聽見這話,全都别過臉去,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牙齒咬着幹裂的嘴唇,誰也不敢哭出聲。
林夏楠帶着衛生員迎上去,果斷下令:“開始檢傷!”
她伸手扶了最前面的老班長一把。
隔着爛布條,老班長的胳膊細得隻剩骨頭,硌得她手心生疼。
林夏楠順着隊列挨個查過去,翻眼皮、摸脈搏、看創口,心裡的火氣混着酸水直往上翻。
狀況比預想的還要糟得多。
四十三個人裡,半數帶着慢性爛瘡,傷口敞着口子,腐肉爛得見骨頭,灰白色的蛆蟲在裡頭爬動,散發着濃重的惡臭。
三分之二的人皮膚滾燙,發着低燒,伴随寒戰脾腫大,全是典型的惡性瘧疾。
所有人重度脫水,嘴唇裂得翻起黑皮,順着血口子往外滲血,站在原地都在打晃。
“紅标六個,立刻擡救護車,高滲葡萄糖靜滴,破傷風抗毒素肌注!”
“黃标二十個,先喂米湯,口服補液鹽,慢慢喂!”
“綠标十七個,靠邊坐,量體溫,逐個登記!”
林夏楠一邊下達命令,一邊把手裡的紅黃綠布條飛快系在傷員手腕上。
周小雅帶着甯明調來的新兵分頭行動。
幾個小衛生員頭一回見這陣仗,手雖然還有點抖,但昨天練了十幾遍的步驟沒亂,麻利地剪開衣袖、消毒、紮針,把六個紅标重傷号穩穩擡上了救護車。
遮陽棚底下,張紅馨端着搪瓷碗,半跪在地上,用小勺一點點給黃标傷員喂溫熱的淡鹽米湯。
有個傷員餓得狠了,剛咽下兩口,痙攣的胃部受不住,哇地吐出一灘酸水。
吐完了,他喘着粗氣,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張開嘴又接着喝,渾濁的眼淚混着米湯順着腮幫子往下流。
旁邊有個小戰士,看着也就十九歲,瘦得像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
他捧着碗喝着米湯,喝着喝着忽然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含含糊糊地說:
“同志……我們還以為……要死在那邊了……”
林夏楠蹲下來,從診包裡抽出一張幹淨紗布遞給他擦嘴:“沒事了,回來了,到家了。”
小戰士捏着那張白紗布,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界碑另一側,越軍那邊的軍醫也在給剛接回去的俘虜檢查身體。
林夏楠站起身,準備去救護車那邊複核破傷風針劑的劑量,餘光掃過中線,動作頓了一下。
她一眼認出越軍隊伍側旁那個皮膚黝黑、齊耳短發的女軍醫。
正是此前在前沿石闆地交換俘虜時,和她隔着三米空地對向急救的那個人。
似乎有所感應,那個女軍醫也停下了手裡的聽診器,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着滾燙的空氣短暫相撞。
林夏楠目光下移,敏銳地注意到對方左臂軍裝袖口處,别着一小塊疊得方正的黑紗。
尺寸很小,混在草綠色的軍裝布料裡很不顯眼。
那不是越軍的制式标識,是私下裡悼念死者的标記。
就在這時,剛被移交過去的那個肩膀纏繃帶的越軍中士班長,拖着步子走到女軍醫身邊。
中士低下頭,湊在女軍醫耳邊,用手指了指林夏楠的方向,低聲說了些什麼。
女軍醫的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立刻擡起頭,眼睛裡翻湧着血絲,用一種怨毒至極的眼神盯着林夏楠,垂在身側的手指把聽診器膠管捏得變了形。
林夏楠站在陽光下,擡眼迎上她的目光,下巴微揚,沒有絲毫退縮。
戰場上各為其主,那一槍她開得光明正大,就算再來一回,她照樣會扣下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