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8章 “他們說一個女軍醫殺了阮營長,是你嗎?”
“沒事。”
林夏楠舒展開眉頭,轉頭看了一眼行軍鍋的方向,“咱們有米湯,人一過來先喂上。”
炊事班的老班長正拿着長柄木勺在鍋裡攪動,濃稠的米油香混着淡淡的鹹味,在背風坡後頭散開。
各路人馬陸續就位。
醫療組的十幾副帆布擔架一字排在遮陽棚下。
紅黃綠三色分類布條别在擔架扶手上,迎着微風輕輕晃動。
幾口木質急救箱全都開着蓋,破傷風抗毒素、強心針劑、高滲葡萄糖和分裝好的補液鹽,按搶救順序擺得整整齊齊。
周小雅帶着幾個從甯明調來的新兵在棚子底下熟悉現場。
她指着地上的藥箱和擔架:“記住,紅标先擡,黃标後走,綠标最後,别亂。聽林軍醫口令,讓拿什麼器械就拿什麼,手别抖。”
幾個小衛生員用力點頭,盯着急救箱裡的安瓿瓶,默默在心裡背誦流程。
張紅馨蹲在行軍鍋旁,把一摞洗得幹幹淨淨的搪瓷碗和湯勺碼在木托盤上,随時準備盛湯。
徐峰走回偵察組的位置。
他站在掩體後方,左手捏着那張寫滿身體暗記的448團失散人員名單,指腹摩挲着紙頁邊緣,眼睛始終沒離開對面的樹林。
陸铮站在指揮點的土坡上,雙手抱着胳膊,看着界碑的方向,一言不發。
山谷間的熱風卷着紅十字的白旗,在碎石路中間啪啪地響。
界碑兩邊的人都靜靜站着,沒人說話,隻有遠處樹林裡的鳥叫,還有行軍鍋底下柴火噼啪的聲響。
陽光一點點往上爬,霧氣散盡,溫度慢慢升了上來。
地表的水汽被烘幹,碎石路面開始泛起白花花的刺眼光亮。
林夏楠站在遮陽棚邊緣,擡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點一刻。
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林夏楠轉身往警戒線後西北側的臨時羁押點走。
那邊用帆布圍了塊開闊場地,保衛組的戰士端着槍沿外圍警戒,專門用來臨時安置待移交的越軍傷病俘。
這批要移交的人不少,都是從師戰俘營連夜押過來的傷病員。
輕傷員靠牆坐着,重傷員躺在一排排簡易擔架上,所有人都換了幹淨的素色舊軍裝,随身私人物品裝在布包裡,擱在各自枕邊。
魏連文穿着白大褂,袖子挽到肘彎,正帶着兩名衛生員挨個量血壓、查傷口,記錄本夾在胳膊底下,鋼筆在紙面寫得飛快。
看見林夏楠進來,他擡了擡下巴,筆尖往記錄本上點了點。
“最後一遍複核剛走了大半,這批人裡頭,重傷二十六,輕症九十四,體溫都正常,沒見烈性傳染病的苗頭。”
林夏楠走過去,湊着看了兩眼記錄。
“這段日子虧了你盯着,這幫人剛送過來的時候那爛瘡,我都記得。”
這段時間,魏連文被調去戰俘營負責醫療保障,我軍按日内瓦公約優待俘虜的規矩,他執行得很嚴。
用藥和我方傷員同标準,口糧頓頓按定量發。兩個月養下來,原本隻剩半條命的傷号全都穩住了。
魏連文筆尖頓了頓,往對面山林的方向瞥了一眼,把嗓音壓低了些,透着股憋了許久的悶氣。
“說句實在的,有時候真覺得憋屈,咱們從不虐待俘虜,好吃好喝給治傷,半點兒不克扣。可咱們的人在那邊,傳回來的話,缺醫少藥,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爛瘡生蛆了都沒人管。”
話音剛落,靠土坡邊坐着的一名越軍輕傷員忽然擡起了頭。
那人二十來歲,肩膀纏着厚繃帶,領章是中士班長。
他盯着林夏楠看了好一會兒,用生硬的中文開口:“他們說一個中國的女軍醫殺了阮營長,是你嗎?”
四周靠牆坐着的十幾個越軍傷俘聽到動靜,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全落在林夏楠身上。
魏連文立刻皺起眉,往前邁了半步,擋在林夏楠身前,用越南話冷喝了一聲,示意那名中士閉嘴。
林夏楠卻擡手攔了一下。
她撥開魏連文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側過臉看向那名傷員。
“是我。”
回答幹脆利落,沒有任何波瀾。
她垂眼看着那個中士:“那嘎山谷,他帶人伏擊我們後送的擔架隊,被我一槍打穿了胸口。他身上的牛皮筆記本,也是我親手搜出來的。你們高平和太原兩座秘密收容所的坐标、看守番号,全記在裡頭。不然,今天你們也沒機會坐在這兒等着交換。”
那名越軍中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放幾句狠話,迎上林夏楠的眼睛,話頭又生生咽了回去。
這是個既能拿手術刀救命,也能端起槍索命的硬茬子。
中士盯着林夏楠看了幾秒,最終慢慢低下頭,五指抓緊了粗布褲腿,連指甲陷進布紋裡都沒吭聲。
旁邊的幾個越軍俘虜見狀,也紛紛移開視線,把腦袋縮了回去,大氣不敢出。
外圍持槍警戒的保衛組戰士往前逼近兩步,槍口微微下壓,場子瞬間被鎮得鴉雀無聲。
林夏楠沒再多理,轉身往羁押點外走,邊走邊交代工作。
“交接的時候咱們搭着來?你帶輕傷員先過,跟紅十字會對接病曆。重傷員我跟在後面壓陣,有突發情況我來處理。”
“行,就這麼來。”
魏連文一口應下,跟上兩步,又低頭補了句。
“這幫人裡有好幾個是B2營的,全是阮文清一手帶出來的兵,骨子裡邪性得很。你小心點,要不前段日子一直不讓你來戰俘營呢。”
“我會的。”
林夏楠頭也沒回,沖他擺了擺手,掀開帆布簾子走出了羁押點。
外頭的日頭已經挪到了頭頂正上方。
熱浪貼着紅土地翻滾,空氣悶得人胸口發堵。
林夏楠順着碎石路走回醫療組的遮陽棚。
棚子底下,周小雅正拿着長柄勺,把剛熬好的淡鹽米湯往搪瓷桶裡分裝。
張紅馨半蹲在地上,把冰袋一層層墊進裝着破傷風抗毒素的木箱裡,防止高溫讓藥水變質失效。
陳浩站在遮陽棚外側的太陽地裡,正指揮後勤兵往路邊灑水降溫。
他後背的軍裝完全被汗水浸透,貼在脊梁骨上,右手垂在褲縫邊,指尖依舊帶着細碎的抖動,卻始終沒有離開崗位半步。
下午一點整,日頭正毒,碎石路面燙得能烙手。
界碑中間的紅十字會代表舉起手裡的白旗,左右各揮了三下。
兩邊同時動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