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7章 “出發,接同志們回家!”
話音剛落,營區東頭的哨塔下傳出悠長嘹亮的軍号聲。
淩晨四點半,起床号劃破南疆濕悶的夜空。
整個憑祥臨時營地瞬間活了過來。
各頂帳篷的門簾相繼掀開,雜沓卻有序的腳步聲彙成一股洪流,朝着營區中央的黃土操場聚攏。
停車場那邊,十幾輛解放牌卡車和刷着紅十字标志的野戰救護車同時點火,引擎轟鳴聲此起彼伏,車頭大燈刺破濃重的黑霧,将操場照得亮如白晝。
林夏楠背好診包,帶着衛生員隊伍快步跑步入列。
保衛組、偵察組、外交聯絡組以及後勤保障分隊,已經按各自的序列在車隊前方站成方陣。
林夏楠站在醫療隊的排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西側的營房通道。
徐峰最後一個從偵察科的帳篷裡走出來。
他左手捏着一本厚實的牛皮紙花名冊,走動間,把那本名冊往包裡塞。
由于右肩的傷口還沒徹底長好,他揣東西的動作有些别扭,肩膀順着勁兒僵硬地聳了一下,才将那本記着448失散人員底細的冊子貼身放穩。
似是察覺到視線,徐峰擡起眼,朝醫療隊的方向望過來,沖着林夏楠點了下頭,随後邁開步子,站進偵察組的隊列前端。
操場前方的土坡上,陸铮大步走上前。
場下官兵同時立正,膠鞋跟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
陸铮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面孔,他嗓音低沉渾厚,順着清晨的微風傳遍整個操場:
“出發,接同志們回家!”
“是!”
山呼海嘯般的應答聲直沖雲霄,震得四周榕樹上的宿鳥撲棱棱飛起。
各分隊迅速轉身,按照預定編組登車。
周小雅和張紅馨搭把手,将沉重的醫療箱擡上救護車後廂,林夏楠踩着踏闆跨上去,在靠窗的長條鐵皮椅上坐定。
砰的一聲,後車門合攏落鎖。
車隊緩緩駛出營區大門,順着蜿蜒的盤山公路朝南方的友誼關進發。
透過車門上方那塊巴掌大的方玻璃窗往外看,夜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東邊的群山脊線外,透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給漫山遍野的翠竹和紅土鍍上了一層朦胧的微光。
天剛蒙蒙亮。
救護車碾過一段坑窪路面,車身劇烈颠簸了一下。
林夏楠擡起右手,隔着粗糙的軍裝外衣,輕輕按在左胸口的位置。
裡面的襯衣口袋裡,那張包着紅布的硬紙信封貼着心口,方寸相紙的邊緣棱角分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兒那張純真笑臉帶來的溫度。
……
車隊抵達零公裡口岸時,是上午九點整。
離下午一點的正式交接還有整整四個小時。
友誼關的116号界碑立在碎石路正中,碑身鮮紅的“中國”兩個字掉了小塊漆,有個戰士正蹲在面前補。
界碑兩側各退二十米劃了警戒線,用白石灰撒出一道細細的線,像一道不能逾越的河。
我方一側早就動了起來。
靠左側的土坡後面,方琪帶着通信班的兵已經架完了野戰被複線。
三根線分别拉向前指作戰室、友誼關邊防站和現場指揮點,線杆插在土坡背後隐蔽處,隻露出半截天線。
林夏楠剛下車,就看見方琪蹲在土坡上舉着話機試線。
聽見車門響動,方琪轉過頭,沖她揮了揮手。
保衛組的戰士散在我方警戒線沿線,沖鋒槍斜挎在肩上,保險都關着。
一排年輕戰士站得筆直,目光齊刷刷盯着對面,沒人說話。
昨日被徐峰訓斥過的那四個後方司機,此刻正老老實實守在保障車旁,幫着搬運沉重的飲水桶,大氣都不敢喘。
陳浩帶着後勤組的人,在警戒線後五十米的背風處搭帆布遮陽棚。
四根粗竹竿撐起來,墨綠色的篷布拉開展平,剛好罩住醫療點的位置。
旁邊兩口行軍鍋已經架上了,黑鐵煙囪往背風處歪,淡淡的白煙順着土坡往後面飄,一點也沒往界碑那邊去。
林夏楠背着診包,帶着衛生員往遮陽棚走。
路過偵察組的觀察點時,她看見陸铮和徐峰正并肩站在高處。
兩人手裡都舉着軍用望遠鏡往對面看。
“對面什麼情況?”
林夏楠走過去,壓低嗓音問了一句。
徐峰放下望遠鏡,單手合上鏡蓋,下巴往對面揚了揚:
“警戒兵到位了,一個班,都是正規步兵。後面樹林子裡藏了兩輛卡車,篷布拉着,人沒露面。還有幾個穿便衣的,在警戒線後面晃,應該是B2營的特工,怕咱們混人過去。”
林夏楠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越方一側的警戒線後,站着十幾個草綠色軍裝的越南兵。
槍刺在日頭下亮得晃眼,那些戰士也像我方一樣,釘在原地不動。
更遠的樹林邊緣,枝葉晃動間,确實有幾個穿灰衣服的人影晃來晃去。
那幾個人縮着脖子往我方這邊瞟,眼珠子滴溜溜轉,眼神賊得很。
阮文清雖然死了,但他手底下帶出來的這幫特工餘孽,行事作風依舊透着股陰溝裡的算計。
“俘虜還沒押過來?”林夏楠問。
“沒有。”
徐峰冷哼一聲,眉宇間壓着火氣,“他們卡着點呢,不到正午不會動,故意熬着人,老一套了。沒事,他們卡,我們卡。”
陸铮放下望遠鏡,側過身看向林夏楠,冷峻的眉眼放緩了幾分:
“你那邊怎麼樣?”
林夏楠拍了拍腰側的帆布診包,迎上他的視線:
“一切正常,放心。”
正說着,中間的界碑那邊有了動靜。
三個人順着碎石路走過來,身上穿着白大褂,袖子上别着醒目的紅十字袖标,是國際紅十字會的代表。
我方和越方各自走出一個聯絡官,邁步走到界碑中間臨時支起的木桌旁。
雙方聯絡官站在桌子兩側,低頭翻看手裡的交接文件,隔着桌面低聲說了幾句,核對完簽字頁,又各自轉身退了回去。
全程沒超過五分鐘,沒握手,沒寒暄,連半點客套話都沒有。
這時,土坡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琪從土坡上跑下來,額角帶着汗,手裡還攥着黑色的耳機線:
“剛監聽了對面的電台,沒異動,就是在等時間。他們後勤在催送飯,那邊說等交接完再吃,擺明了想讓咱們的人餓着肚子上路。”
林夏楠眉頭皺了一下。
這算計,和之前故意推遲到正午交接如出一轍。
先是斷水斷糧餓着,再挑一天裡最毒的日頭曬着,兩相疊加,就算是個鐵打的壯漢也得脫層皮,更何況是關了兩個月的重傷員。
這幫人,心眼子壞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