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9章 “怎麼樣,魏軍醫,再合作一把?”
第二天上午,南疆的陽光早早穿透薄霧,空氣中帶着獨有的濕熱。
林夏楠背着醫療箱,搭乘後勤部的吉普車前往憑祥野戰醫院。沿途的碎石土路上,滿載物資的軍用卡車來回穿梭,戰後的後方營地依舊維持着高強度的運轉。
走到二樓病房,推開木門,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病房裡很安靜。
王常松正靠在床頭,雙手抓着鐵架床上方的橫杆,滿頭大汗地練習坐起來,看見林夏楠進來,笑了笑說:“班長,你來了。”
旁邊的病床上,韋建設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他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右胸還纏着厚厚的白棉布固定胸帶,大腿上攤着一本卷了邊的高中數學課本,封皮發黃,邊緣起了毛邊。
他手裡握着半截短鉛筆,低着頭,全神貫注地算題。
筆尖在粗糙的草稿紙上沙沙遊走,一行行複雜的幾何公式列得密密麻麻,連林夏楠走到床邊都沒察覺。
“這麼用功?”林夏楠出聲打斷。
韋建設猛地擡頭,手腕一抖,筆尖差點在紙上劃歪一道公式。
看清來人,他神色略顯局促,趕緊把課本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床沿的位置。
“林軍醫。”他老老實實地打了個招呼。
林夏楠放下藥箱,伸手掀開他寬大的病号服下擺,仔細查看創口。胸帶綁得妥帖,沒有松脫滑落的迹象,傷處邊緣幹燥平整,愈合情況良好。
“跟你說個事。”林夏楠收回手,語氣帶着幾分輕快,“昨天支部評功會過了,給你報了二等功。”
她回頭看向王常松:“你也是,兩個三等功。”
本以為韋建設聽到這個消息會激動,但韋建設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并沒有意料之中的喜悅。
他擡起手,指腹慢慢摩挲着數學課本發黃的封皮,動作小心翼翼。
“彭連長昨天找我談過。”韋建設嗓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堅定,“他說我這次立了功,回去就能往上走一走,這時候要是打報告轉業去考學,太可惜了,等于放棄了大好前程。”
林夏楠站在床邊,順手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擡眼注視着他:“那你怎麼想?”
韋建設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亮,那是把生死看淡後的執着。
“我舍不得這身軍裝,但我更忘不掉家福倒在雷場裡的樣子。那是他的心願,他做夢都想考大學,想坐在亮堂的教室裡念書。”
韋建設把手按在數學課本上,五指收攏。
“他為了大夥兒,命都沒了。他沒走完的路,我一定替他走完。”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王常松松開握着鐵杆的雙手,粗喘着氣,用毛巾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默默看了韋建設半晌。
“班長,别勸他了。”王常松歎了口氣,帶着點劫後餘生的通透。
林夏楠嘴角漾起一絲柔和的笑意,她合上醫療箱鎖扣,站起身來。
“我不勸。”林夏楠看着韋建設,目光真摯,“我祝福你,等你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記得給大夥兒寫信報喜。”
正說着話,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魏連文邁着大步走進來,他脫去了病号服,換上了軍裝,除了面龐還殘留着幾分失血的蒼白,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
林夏楠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能出院了?”
“能了,好多了。”魏連文點點頭,臉上帶着笑,“傷口長好大半,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生鏽了。”
“看樣子恢複得不錯。”林夏楠開口,“正好,呂老師希望我們出一份戰後戰傷救治總結,怎麼樣,魏軍醫,再合作一把?”
魏連文眉毛一挑。
“合作呗。”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不過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我絕對不會因為你是一等功臣就讓着你,專業上的事,一碼歸一碼。”
林夏楠眼中笑意蔓延,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你放心,我也不會讓你半步,到時候誰說得有理就按誰的來。”
最裡側病床上,王常松正靠着枕頭啃周小雅帶來的蘋果。
聽見兩人這番夾槍帶棒又透着惺惺相惜的對話,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得,你倆又開始了。”王常松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嘟囔,“隻要湊一塊兒就得争個高低,趕緊回營地較勁去,别耽誤我和建設休息。”
林夏楠跟王常松和韋建設道了别,提起醫療箱,同魏連文一起走出病房。
兩人回到憑祥邊緣的臨時營地。
确認完各個帳篷裡輕傷員的用藥情況後,他們馬不停蹄地投入到編寫工作中,辦公地點就設在條件最簡陋的醫療帳篷裡。
南疆的夜來得很快,濕熱的晚風順着帆布縫隙往裡鑽。
營地實行燈火管制,帳篷中間的小木桌上隻點着一盞防風馬燈,橘黃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跳躍,把桌上攤得滿滿當當的病曆本、手繪戰場示意圖以及傷員處置時間線照得半明半暗。
兩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魏連文負責整理文字主筆,他端坐在彈藥箱拼成的凳子上,握着鋼筆,字迹工工整整,條理清晰。
林夏楠則坐在一旁負責補充專業細節,每一種傷情的處置時機、青黴素與鍊黴素的聯合用藥劑量、後續轉歸情況,她憑着腦子裡紮實的記憶,一條條梳理得清清楚楚。
“雙氧水沖洗創面這一條,必須加粗标注。”林夏楠指着魏連文剛寫好的一行字,“在熱帶叢林環境下,泥水污染嚴重,隻用碘伏消毒根本壓不住厭氧菌,必須強調深度清創和徹底敞開引流。”
魏連文點頭,鋼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了兩道橫線,記錄下這個要點。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呂厚坤大步走進來,手裡端着個掉漆的軍用搪瓷缸,這位老專家這幾天熬得眼窩深陷,頭發又白了一層。
他走到木桌旁,拉過一張折疊椅坐下,目光落在兩人剛剛寫完的初稿上。
“這裡,張力性氣胸的應急處置,再寫細一點。用塑料薄膜做單向活瓣,配合粗針頭穿刺減壓,這個辦法非常實用。前線缺醫少藥、沒有胸腔閉式引流瓶的時候就能救命。一定要寫透徹,針頭紮在第幾肋間、塑料膜怎麼固定,一步步列出來,讓全軍區的衛生員都能照着做。”
“明白,呂老師,我會加上穿刺定位的具體圖解。”魏連文立刻在空白處做上标記。
呂厚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潤了潤幹澀的嗓子。
“還有氣性壞疽的部分。”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許多,“王常松那個病例,從感染初期的表現、撚發音的發展速度,到最終的截肢指征、術後抗感染方案,全部寫全。這仗打下來,好多部隊都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因為缺乏經驗,耽誤了最佳手術時機,沒保住命。咱們這份經驗總結報上去,以後能多救回不少戰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