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站在原地，沖着那幾輛綠皮卡車的方向翻了個白眼，嘴裡忍不住嘟囔：“那幾個後方來的司機就是欠訓！成天躲在陰涼地裡吹風扇嚼舌根，半點人事不幹。真該把他們全都打包扔進那嘎山裡待上兩天，嘗嘗嚼生草根、喝泥坑水的滋味，看他們還有沒有閑工夫在這兒說風涼話！”

　　“沒必要跟他們置氣。”林夏楠将記錄夾重新夾回腋下，轉身往醫療點的方向走，“嘴長在别人身上，咱們管不住。現在最要緊的事，是先把人平平安安接回來。”

　　方琪快步跟上她的步伐，并肩走在碎石土路上，聽林夏楠提及明天的交接，她立刻收起滿臉的憤懑，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放心吧，通信組這邊已經全安排妥了。”方琪擡手扶了扶軍帽帽檐，語速飛快地交底，“今天我剛帶人去勘察過地形，明天一早，我們會在零公裡口岸現場架設野戰有線專線，跟前指作戰室、友誼關邊防站保持三路通聯，确保任何突發情況都能在十秒内傳達到位。”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許嗓音：“而且，針對越軍那邊的無線電波段，我們設置了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聽哨。那幫猴子向來狡猾，隻要他們電台有一丁點異動，或者又想臨時變卦耍推遲時間的花招，監聽組第一時間就能截獲通報，絕不讓他們打咱們個措手不及。”

　　林夏楠側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掠過一絲贊許：“幹得漂亮，明天口岸現場亂，你們通信班架線的時候也得注意安全，靠近警戒線的地方别亂踩，小心還沒排幹淨的冷雷。”

　　“知道啦，林大功臣，我可惜命着呢。”方琪嘴角揚了揚，到了岔路口，沖她揮揮手，“我先回機房盯晚班波段去了，明天見！”

　　看着方琪跑遠的背影，林夏楠加快腳步，穿過兩排低矮的營房，回到了醫療點的帆布大帳篷。

　　帳篷裡悶熱難當，周小雅、張紅馨和伍小英正圍在木桌旁，借着馬燈的光亮往急救包裡塞紗布和止血帶。

　　見林夏楠掀簾進來，周小雅立刻直起腰：“夏楠，前指的會開完了？明天幾點出發？”

　　“計劃有變，對面把交接時間推遲到明天下午一點了。”

　　林夏楠把腋下的記錄夾放到桌上，直接下達指令：“紅馨，剛才後勤車隊拉回來的複方氯化鈉注射液和口服補液鹽，今晚必須全部清點入箱。明天正午太陽毒，接回來的傷員大概率會出現嚴重脫水，挂水用的輸液架多備十副。”

　　“明白！”張紅馨立刻拿過賬本，轉身去清點牆角的木箱。

　　“小雅，你去後勤炊事班找老班長對接一下。”林夏楠從兜裡掏出前指批的條子遞過去，“李副師長批了四口行軍大鍋，明天一早拉到零公裡口岸後方兩百米的背風坡架起來。你盯着炊事班，提前熬好四大鍋溫熱的淡鹽米湯，記住，米要熬得爛透，鹽巴按生理鹽水的比例放，絕對不能有任何硬渣子。”

　　周小雅接過批條，眼睛瞪得溜圓：“熬米湯？不給他們準備白面饅頭和紅燒肉嗎？他們在對面水牢裡關了那麼久，肯定饞壞了。”

　　坐在一旁的伍小英放下了手裡的鋼筆，輕聲替林夏楠解釋：“餓狠了的人，腸胃早就縮成一團了，胃酸也沒多少。這時候要是吃一口大魚大肉或者硬面食，腸胃根本消化不了，當場就能引發急性胃擴張甚至腸穿孔，那是會要命的。溫熱的淡鹽米湯既能補水補鹽，又能溫和地把胃氣養起來。”

　　林夏楠贊許地看了伍小英一眼：“小伍說得對，明天現場所有人必須嚴格管住手，哪怕傷員哭着喊着要吃幹糧，一口都不許給，全部先拿小勺喂米湯。”

　　周小雅吐了吐舌頭，趕緊把批條揣進兜裡：“記下了，我這就去炊事班找老班長落實！”

　　說完，她風風火火地掀開門簾跑了出去。

　　林夏楠走到桌前，翻開下午剛領回來的檢傷分類表，拿起鉛筆在上面圈畫重點：“小伍，你身體還沒好利索，明天口岸現場暴曬，你就别跟着去一線了，留在後方救護所負責登記傷員編号和核對用藥清單。”

　　“我能行……”伍小英撐着桌面站起來，有些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

　　“這是命令。”林夏楠擡頭，“後方救護所是中轉樞紐，幾十号重傷員一股腦送下來，病曆歸檔和青黴素皮試記錄半點亂不得。張紅馨要跟着我上前沿打下手，後方這攤子事，隻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聽到這話，伍小英原本懸着的心落了回去，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挺直腰闆應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寬大的軍裝褂子罩在她身上，晃蕩得厲害，領口露出一截凹陷的鎖骨。

　　林夏楠的視線落在伍小英左臉那道粉色的新疤上，忽然開口問：

　　“小伍，你後悔嗎？”

　　伍小英筆尖一頓，擡起臉，眼裡帶着點茫然：

　　“後悔什麼？”

　　林夏楠拉過旁邊的折疊椅坐下，看着她單薄的肩膀：

　　“你……本來都轉業回地方了，本不該來參加這場仗，戰前被召回，你大可以推脫掉，或者去後方醫院，現在弄了一身傷，脾髒也切了，往後這身子骨……”

　　林夏楠頓了頓，喉頭有些發幹，目光移向賬本邊緣：

　　“還有常松，常松一條腿沒了，韋家福更是，連命都沒了……”

　　帳篷角落裡正在清點鹽水瓶的張紅馨動作慢了下來，鼻子吸了一下，沒敢作聲，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外頭刮過一陣夜風，吹得帆布蓬頂呼啦作響。

　　伍小英看着林夏楠，蒼白的臉上非但沒有半點怨氣，反而彎起嘴角笑了笑：

　　“我沒事，說真的，我還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她放下鋼筆，伸手隔着軍裝布料摸了摸自己左側平整的肚子：

　　“沒了脾髒就沒了呗，肚子裡少塊零件，至少人還活着。往後就是多注意着點兒，别幹重體力活，換季的時候防着感冒，平時經常量個體溫啥的，不耽誤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