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4章 “拿不出證據,那就是造謠。”
“448團在那嘎山谷被三個營伏擊,堵頭截尾,副團長當場陣亡,電台全打爛,彈盡糧絕熬了三天三夜,連水源都被投了毒。你們在後方吹着風扇啃西瓜的時候,他們在山裡嚼草根、喝泥坑水!”
高個子司機被那股剛下戰場的殺氣駭得退了半步,嘴上卻還不服軟:“那也是他們自己沒本事突圍,怪得了誰……”
彭國棟一看徐峰眼珠子都紅了,趕緊湊到他耳邊壓低嗓子:“算了算了,這是甯明那邊首長的司機,别把事鬧僵。”
徐峰一把抓下頭頂的軍帽,狠狠掼在泥地上。
“首長的司機?天王老子的司機也不能算了!大不了老子這身皮脫了不幹了!”
全場鴉雀無聲,旁邊的後勤兵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峰擡起僅剩的左手,直直指着南方國境線的方向,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右肩的舊傷扯得眉尖跳了一下,他也渾然不顧:
“現在人要回來了,你們坐在陰涼地裡嚼舌根,說他們是軟骨頭?你們也配?”
高個子司機臉上挂不住,扯了扯領口嚷道:“徐科長,你别拿大帽子壓人!448有人投降這是後方傳遍了的事,怎麼就說不得了?我們大老遠過來出公差,憑什麼挨你踹?”
“憑你們滿嘴噴糞,動搖軍心!”
一道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林夏楠邁步走到徐峰身側,彎腰撿起地上那頂沾了灰的軍帽,擡手拍淨浮土,遞回徐峰手裡。
她轉過身,視線掃過那四個司機,最後定在高個子臉上。
“這位同志,你說448成建制投降,證據呢?哪一連?哪一排?主官叫什麼名字?在哪個高地放下的槍?”
連珠炮似的四句追問,直接把高個子司機問懵了。
他張了張嘴,眼神往旁邊飄:“我哪知道那麼細,反正大夥兒都這麼傳……”
“拿不出證據,那就是造謠。”
林夏楠從腋下抽出那本硬皮醫療記錄夾,嘩啦一聲翻開,直接亮在四個司機眼前。
“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那嘎山區搜救隊帶回來的傷情底檔。我們進山找人的時候,448團的散兵被越軍B2特工營和當地步兵切成了十幾塊,困在沒有水沒有糧的絕地裡。”
林夏楠指着紙頁上一行行帶血的記錄,字字清晰:
“我們在天坑溶洞救出來的那批傷員,每個人身上最少三處彈片傷,傷口爛得生了蛆,手裡攥着最後半顆手榴彈,連昏迷說胡話都在喊沖鋒!順着陡坡扒樹根爬出來的戰士,指甲蓋全磨沒了,半道上摔死在山澗裡的連名字都沒留下!”
方琪跟在後面幫腔,下巴揚起:“林軍醫可是剛評上的一等功臣,那嘎山裡的敵軍特工營營長就是她親手斃的!她親眼見過的事,還能有假?你們幾個連槍栓都沒拉過的油瓶子,也敢在這兒充大尾巴狼!”
聽到“一等功臣”和“親手斃敵特工營長”幾個字,四個司機的臉色刷地變了。
在部隊裡,軍功章就是最硬的通行證,更何況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着的一等功。
高個子司機額頭見了汗,嘴唇嗫嚅着:“那……那就算有一部分是打散的,可對面電台不是廣播說抓了好幾百号人嗎?要是沒軟骨頭,能被抓那麼多?”
“越軍電台說明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你也信?”
林夏楠合上記錄夾,往前半步,氣場壓得對方直縮脖子,“敵人的心理戰廣播,專門用來瓦解我們士氣的下三濫手段,你們身着軍裝,不信自己浴血拼殺的戰友,反倒幫着敵人傳謠,往自己弟兄脊梁骨上戳刀子?”
“按戰時軍紀,散布敵方謠言、侮辱前線将士,夠把你們送進軍事法庭!剛才你說後方傳遍了?行,我現在就去前指找李副師長,把搜救報告和阮文清的作戰筆記拍在桌子上,當面跟你們首長對一對!”
四個司機徹底慌了神。
他們不過是聽了幾句閑篇,在茶餘飯後拿出來顯擺消息靈通,哪經得起捅到前指首長面前去,真要扣上動搖軍心的帽子,這輩子就全毀了。
旁邊的矮個子司機趕緊拽了拽高個子的衣角,帶頭低下頭:“對不起,徐科長,林軍醫,是我們嘴賤,聽風就是雨,再也不敢胡唚了!”
高個子司機臉漲成豬肝色,梗着的脖子終于垂了下去,立正低頭:“對不住,是我們混賬,不該背後議論前線同志!”
“跟我們道歉沒用。”徐峰冷冷開口,左手攥着軍帽,“明天零公裡口岸接人,你們四個負責開後勤保障車。到時候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從對面走回來的弟兄,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四人哪還敢多待,立刻灰溜溜地鑽進駕駛室關上了車門。
圍觀的戰士們紛紛散去,不少人看那幾輛車的眼神都帶上了鄙薄。
彭國棟松了口氣,苦笑着拍了拍徐峰的左肩:“行了,氣也出了,趕緊回屋歇着吧,你這肩膀剛才又抻着了吧?”
徐峰沒吭聲,把軍帽重新戴回腦袋上,轉頭看了林夏楠一眼:“謝了。”
“不用謝,我說事實而已。”
林夏楠拉開随身的帆布診包,從隔層裡摸出一小瓶碘伏,遞到徐峰手邊,語調很穩:“肩膀又扯着了吧?先消個毒,别發炎。”
徐峰轉過頭,看見是她,滿身的殺氣才稍稍斂了斂。
他伸出左手接過褐色藥瓶,指尖還帶着抖,喉結滾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讓你見笑了。”
“沒什麼好笑的。”林夏楠看着他失血蒼白的側臉,“他們沒去過山裡,不懂。”
徐峰沒再多言,捏着藥瓶朝彭國棟點了下頭,轉身往營房方向走去。
彭國棟歎了口氣,沖林夏楠和方琪擺擺手,趕緊擡腳跟了上去,生怕這位剛下火線的偵察科長再跟誰起了沖突。
風卷着熱浪刮過停車場,地上的柴油漬慢慢滲進水泥縫裡,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像道洗不掉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