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0章 “小林,你有沒有想過,出國學習?”
林夏楠握着鉛筆,在草稿本上刷刷地記着要點。
馬燈的火苗随風晃了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在泛黃的帳篷布上,拉得長長短短。
“這次打仗,暴露出咱們野戰醫療的短闆實在太多了。”呂厚坤放下茶缸,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戰場感染控制手段單一、晚期創面修複缺乏材料、血漿代用品嚴重短缺,樣樣都缺。人家發達國家的軍醫早就在用新技術、新抗生素了,咱們還靠着老三樣硬撐,必須要學着點,不能閉門造車了。”
林夏楠擡起頭,看了呂厚坤一眼。
她知道未來幾十年的醫學技術将迎來怎樣的騰飛,微創手術、特效抗生素、先進的生命監護儀,這些都将徹底改變醫療格局。
但她沒有插話,隻是默默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核對病曆數據。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實在的,就是把這份帶着血淚的戰地手冊寫好。
帳篷外刮着風,遠處的南山坡籠罩在夜色裡,朦朦胧胧,像蒙了層洗不幹淨的薄紗。
時間推移。
四月下旬的一個清晨,山間的濃霧還沒完全散去,空氣中透着微涼。
一輛專門負責轉運重傷員的解放牌大卡車停在了憑祥野戰醫院的紅磚大門外。
王常松躺在厚實的帆布擔架上,被人擡到了卡車旁。
他換上了一套幹淨的病号服,右小腿的殘端包裹着整整齊齊的白色繃帶。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他臉上的灰敗褪去不少,雖然還有些發白,但一雙眼睛透着明亮的神采。
周小雅拎着一個打成卷的軍用背包,站在擔架旁邊,眼圈紅彤彤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氣。
林夏楠快步走上前,半蹲在擔架側面。
她熟練地解開殘端最外層的固定帶,仔細檢查了一遍傷口恢複情況。
“肉芽組織長得很平整,沒有紅腫滲液,腫脹也消退了大半。”林夏楠一邊重新綁好帶子,一邊看着王常松交代,“到了南甯的軍區後方醫院,一定要按時換藥,千萬别自己着急下地亂動。殘端起碼還得兩三個月才能完全消腫定型,配假肢早着呢,必須等完全定型了才能評估适配,你絕對不能心急,聽見沒有?”
“知道了班長。”王常松咧開嘴笑了笑,還是以前那副沒心沒肺、滿不在乎的模樣,“我又不急着跑,等将來真裝上假肢了,我回去找你,咱們操場上比比百米。”
這句話說得坦蕩,卻像根軟刺,紮得旁邊人心頭發酸。
周小雅咬着下嘴唇,彎下腰,把那個沉甸甸的軍用背包塞在擔架邊上空出的位置。
“這包裡有兩套換洗衣物,還有幾罐憑祥供銷社買的水果罐頭,我都給你裝好了。”周小雅嗓音帶着濃重的鼻音,眼巴巴地看着他,“到了那邊……必須按時吃飯,好好聽醫生的話。”
“知道了,啰嗦。”王常松收斂了笑意,目光溫和地看着她,“你也好好的,别整天咋咋呼呼的,照顧好自己。”
周小雅用力點了點頭。
負責轉運的兩名衛生員走過來,彎腰抓起擔架兩端的木柄。
“起!”
幾名傷員全部安置妥當後,衛生員用力把車廂後方的木欄闆翻上去,挂上鐵插銷,發出兩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王常松費力地扒着車廂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往後看。
他沖着站在下方的林夏楠和周小雅,用力揮動着完好的右手,嘴角帶着笑。
卡車引擎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輪胎碾壓着地面的碎石子,車輛緩慢啟動,卷起一陣暗黃色的塵土,沿着崎岖的公路朝北方駛去。
那輛綠色的解放卡車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小綠點,徹底消失在連綿起伏的山坳拐角處。
周小雅還固執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卡車消失的方向,擡起手背,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
林夏楠走上前,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回到營地,林夏楠沒多耽擱,抓緊時間鑽回醫療帳篷。
桌上攤着厚厚幾摞病曆夾,還有畫滿解剖圖樣和救治流程的草稿,她和魏連文連着熬了幾個通宵,整篇戰傷急救戰例總結總算磨出了眉目。
魏連文頂不住困勁,被林夏楠強攆去隔壁行軍床上補覺,帳篷裡隻剩下林夏楠和呂厚坤。
四月的南疆悶得像個蒸籠,防風馬燈擱在木頭箱子上,火苗靜靜燃着,燈芯偶爾爆開個小火星。
呂厚坤戴着老花鏡,手裡捏着紅藍鉛筆,正順着表格核對最後幾項傷員的數據。
“448回撤途中,張力性氣胸現場穿刺成功三例,送達救護所存活兩例。”
呂厚坤用筆尖在紙上點了點,擡起眼皮看着林夏楠,語氣很平緩:“小林,你有沒有想過,出國學習?”
林夏楠正低頭削鉛筆,手裡的木質鉛筆刀突然滑了一下。
“出國?”
她擡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國門剛拉開一條縫隙,普通人連省城都難得跑一趟,出國二字重得吓人。
“嗯。”呂厚坤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從兜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總後那邊有這個想法,打算挑選一批野戰外科的年輕苗子出去進修。可能是歐洲,也可能是美國,學人家的創傷修複、燒傷皮瓣移植,還有大面積感染控制。這些東西,都是咱們戰場上咬着牙硬扛的短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實在:“去哪個國家、具體什麼時候動身、定多少名額,走軍方渠道還是公派留學,上面還在研究,但我看你是塊好材料。年紀輕,手穩心細,有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救護底子。再加上手頭這篇戰例總結交上去,就是沉甸甸的敲門磚。要是真敲定了名額,我第一個推你上去。你要是存了這份心思,平時私下裡把英語抓起來。”
林夏楠握着鉛筆,指頭按在粗糙的木杆上,好半天沒吭聲。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滾起來。
南山坡新堆的那些泥墳、王常松被鋸掉小腿後空落落的軍被、韋家福滾雷時碎裂的胸膛,還有那些因為感染休克活活耗死在擔架上的年輕戰士。
倘若那時候能有更先進的無菌材料,有特效廣譜抗生素,有現代化的引流監護設備,他們是不是就能完完整整地走下戰場?
“我想試試。”
林夏楠擡眸迎向老專家的視線。
呂厚坤眼角笑出幾道褶子:“好,這事咱們全力去争。先把眼前的總結寫紮實,等通報下來,我頭一個通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