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國棟猛地轉過頭，一看是林夏楠，他那張曬成古銅色的臉膛騰地熱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手裡拎着的兩個網兜下意識往身後藏了藏，動作僵硬，反倒顯得更加局促。

　　售貨員正好把包好的奶糖遞過來，林夏楠交了錢和糖票，拎着油紙包走上前，笑着掃了一眼彭國棟手裡的禮盒。

　　“給七七買點糖和本子，這是要去你家吃飯？打扮得這麼精神。”

　　方琪撇了撇嘴，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可不是嘛？這人天不亮就在招待所水房裡拿冷水刮胡子，把軍裝熨了三遍。你看他現在這樣，穿得跟要上台領獎似的，至于嘛？”

　　“他确實也要上台領獎，過幾天軍區不是要開表彰大會嗎？”林夏楠彎起眉眼，看着彭國棟額角滲出的細汗，故意逗他，“哎，我問你，到底是上台領獎緊張，還是馬上見嶽父嶽母緊張？”

　　彭國棟擡起手背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苦着臉讨饒。

　　“你就别打趣我了，小林，你看我這緊張得一身汗。再說了，過幾天的表彰大會你才是主角，咱們這堆人裡頭，就你一個個人一等功。”

　　“讓我别打趣你，你倒反過來打趣起我來了是吧？”

　　“這怎麼是打趣呢，大家都打心眼裡佩服你呢。”

　　彭國棟說得一本正經，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那嘎山谷裡林夏楠端着槍擊斃阮文清、零公裡口岸把重傷員從鬼門關搶回來的本事，那是全體官兵親眼見證過的。

　　方琪接過售貨員包好的茉莉花茶，塞進彭國棟左手的網兜裡，拍了拍手。

　　“行了，東西買齊了，咱們走吧。”

　　三人一塊兒走出百貨商店大門，順着太原街寬闊的人行道往北走。

　　方琪父母住的大院跟陸振邦的大院就隔着兩條街，方向順路，正好能同行兩站地。

　　午後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綠白相間的有軌電車叮鈴鈴地搖着銅鈴，順着鐵軌從身旁駛過。

　　彭國棟一直自覺地走在最外側，把兩個女同志護在裡頭。

　　所有的禮品全拎在他自己手裡，連方琪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都被他順手接了過去，沒讓方琪沾一點分量。

　　方琪嘴上嫌棄他走得像踢正步，腳步卻特意放慢了半拍，跟在他身側并排走着。

　　林夏楠走在内側，開口道：

　　“表彰大會開完，應該還能在沈陽休整兩天，然後就得回師部了。陸铮昨晚跟我商量過，回去先把副參謀長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他九月份直接去錦州步校進修。我處理完師醫院的交接事宜，可能也要出去進修一陣子。”

　　方琪轉過頭，有些驚訝地問：“你們倆都走，那七七怎麼辦？”

　　“爸準備退下來了，離休報告已經遞上去了。老爺子發了話，以後回沈陽專心帶孫女，讓我們隻管往前走，這段時間隻能麻煩他老人家了。”

　　“那也行，陸伯父身體硬朗，有他帶着肯定穩妥。”方琪點了點頭，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耳發，“你知道不，為了馬上的表彰大會，師領導都過來了，這會兒也都在招待所住着，今天早上通信處領導找我談話，說是下半年南京有個短期骨幹進修班，也準備把我的名字報上去。這麼一算，咱也就中間這幾個月能稍微喘口氣，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彭國棟在旁邊聽着，目光落在林夏楠肩頭的帆布診包上，随口問了一句。

　　“你這一大早是去哪兒了？剛從外頭回來？”

　　“剛從軍總出來，去看了看傷員。”

　　林夏楠神色如常地應了一句，半字沒提帶陳浩看神經内科的事，那人好面子到了骨子裡，肯定不想讓别人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她話鋒一轉，看向彭國棟。

　　“你去醫院複查了嗎？傷都好全了嗎？”

　　彭國棟挺了挺胸膛，把網兜往上提了提，痛快地回答。

　　“放心，大夫說長勢好得很，一點沒發炎，連疤都淺。”

　　幾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就到了三經街的交叉路口，前頭的馬路分成了兩條，一條往西通向方家的大院，一條往北直奔軍區家屬院。

　　“我們往這邊走了。”

　　方琪停下腳步，擡手指了指西邊的林蔭道。

　　“行，那你們慢點走，替我向你父母問好。”

　　林夏楠點了點頭，随後轉過視線，笑着沖渾身緊繃的彭國棟擡了擡下巴。

　　“别緊張，進門叫人聲音洪亮些，說話别磕巴。”

　　彭國棟的臉膛又熱了點，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後腦勺，連忙應了一聲。

　　“哎，我記住了。”

　　方琪白了他一眼，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帶着他轉身往西邊的路口走去。

　　林夏楠站在路口原地沒動，看着他倆并肩遠去的背影。

　　午後的日頭把兩個人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長，彭國棟手裡的網兜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方琪時不時側過頭跟他說句什麼，彭國棟就低頭認真聽着，連連點頭。

　　畫面安安穩穩的，滿是人間煙火的踏實。

　　她笑着搖了搖頭，轉身往北走去。

　　懷裡揣着的那包奶糖隔着油紙透出陣陣甜香，五月的風卷着路邊白楊樹的翠綠葉子吹過來，連空氣裡都帶着點松弛的甜意。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七七正蹲在台階底下，兩隻小手撐着膝蓋，腦袋湊在地縫前，盯着一列搬糧食的螞蟻看得入了迷。

　　旁邊的水泥地上丢着一根折斷的小樹枝，被啃掉了皮，濕漉漉的，明顯在小嘴裡嚼過。

　　聽見鐵栓響，七七擡起頭，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認出是林夏楠，立刻丢下螞蟻洞，拍着髒兮兮的小巴掌就撲了過來。

　　“媽媽！螞蟻搬家！好多好多！”

　　林夏楠彎腰一把撈起閨女，伸手把沾了泥點子的小臉蛋擦了兩下：“怎麼玩起螞蟻來了？”

　　“爸爸教我的！爸爸讓我觀察螞蟻，說它們這叫……這叫……”七七想了一會兒，眼睛一亮，“叫大兵團作戰！”

　　廊下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陸铮從屋檐底下走出來，接過她右手拎着的帆布包和油紙包，順手往肩上一搭。

　　“我小時候就愛蹲在院子裡扒螞蟻洞，能蹲一下午不挪窩，被我爸拎着後脖領子拽回去吃飯。”

　　林夏楠低頭看了眼七七指甲縫裡的泥，又擡頭瞅了眼陸铮，忍不住笑了一聲：“果然是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