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推開木門，領着他走了進去。

　　診室是白牆綠裙的老格局，空氣裡飄着淡淡的酒精味，靠窗的木頭診桌被歲月磨得發亮，桌角整齊擺着台式水銀血壓計和一把磨掉鍍層的銅質聽診器。

　　桌後坐着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軍醫，五十多歲的年紀，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鏡，領口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王主任已經聽林夏楠詳細介紹過陳浩的情況，見人進來，沒搞那些客套寒暄，隻溫和地指了指桌前的木凳，點了點頭：

　　“坐吧，先按流程做個器質性排查。”

　　老軍醫動作麻利，示意陳浩挽起袖子測了血壓，随後拿起檢眼鏡仔細查看眼底血管，又拎起小叩診錘，挨個叩擊他的膝跳反射和跟腱反射。

　　“雙手平舉，往前伸直，閉上眼，用右手食指去點自己的鼻尖。”王主任語氣平穩地發出指令。

　　陳浩照做，閉上眼的那一刻，懸在半空的右手食指明顯晃動了兩下，點在鼻翼側面。

　　王主任沒作聲，低頭刷刷開了張檢查單遞給林夏楠：“帶他去隔壁做個常規腦電圖，先把腦震蕩後遺症和顱内器質性損傷排除掉。”

　　林夏楠接過單子，陪着陳浩去電生理室貼了電極片。

　　四十分鐘後，長長一疊折疊的腦電圖記錄紙送回了診室。

　　王主任摘下眼鏡，把圖紙對着窗外的日光逐頁翻看，紙面上走紙均勻，波形平穩規律，沒有任何異常放電或慢波病竈。

　　确定沒有器質性病變，王主任把報告單推到桌角，重新戴好眼鏡，擡眼看向對面坐得筆直的陳浩：

　　“說說吧，夜裡能睡幾個鐘頭？是不是一閉眼就聽見炮響？聽見突然的動靜，心口就發緊？”

　　陳浩垂在膝蓋上的右手往褲縫裡縮了縮，起初還硬繃着臉，偏過頭避開老軍醫那雙透亮的眼睛，悶聲回道：

　　“就是沒睡好，歇陣子就沒事了。”

　　林夏楠站在診桌旁，沒給他留敷衍的餘地，直接開口補充：

　　“王主任，他這個症狀已經好幾個月了，在廣西的時候，一直靠安定入睡。平日裡隻要有一點響動，他整個人瞬間繃緊，右手直接往腰後摸槍。”

　　被林夏楠把這些藏在暗處的狼狽一點點攤在陽光下，陳浩瞥了她一眼，臉龐微微有些發紅。

　　王主任神色不變，邊聽邊在翻開的門診病曆本上記錄，鋼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面，沙沙作響，留下一行行遒勁的字迹。

　　寫完最後一筆，王主任旋上鋼筆帽，把本子往桌上一放，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濃茶：

　　“五二年在上甘嶺坑道裡，我接過一個機槍手。撤下來的時候也是你這樣，端不起飯碗，聽見炊事班剁菜闆就往桌子底下鑽。他覺得自己成了孬種，趁夜裡衛生員打盹，拿綁腿往房梁上套，被我一腳踹下來了。”

　　陳浩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震動。

　　“人的神經跟槍膛裡的彈簧是一個道理，在戰場上日夜繃着，那是保命的本能。等下了火線，彈簧壓狠了，一時半會兒彈不回來，這就叫戰争神經症。不是你骨頭軟，是你的身體還在替你站崗。”

　　陳浩放在膝頭的手掌緩緩收攏，啞着嗓子問：“王主任，那我這手……還能穩住嗎？部隊馬上要回師部交接了，後勤還有一堆工作。”

　　“能治，但不能靠硬熬。”

　　王主任重新擰開鋼筆，在處方箋上開了谷維素、維生素B1和少量的夜間鎮靜藥物，撕下來遞給林夏楠：

　　“藥隻是輔助，把植物神經的紊亂先壓一壓。關鍵在于脫敏訓練，每天上下午各做一次漸進式肌肉放松，右手從抓握輕物開始重新建立肌肉記憶。這套訓練方法我剛跟林軍醫交過底，讓她每天盯着你練。”

　　林夏楠接過處方單，仔細折好放進衣兜：“謝謝王主任，訓練場地和作息表我來給他排。”

　　從診室出來，走廊裡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陳浩走在林夏楠身側，原本微弓的脊背挺直了不少，走到一樓取藥窗口前，他忽然停下步子，轉頭看向林夏楠：

　　“謝了。”

　　要是沒有她昨天在花壇邊當面戳破，沒有今天這趟會診，他這會兒大概還在屋裡跟自己較勁，直到把自己徹底逼垮。

　　“跟我客氣什麼，都是一個戰壕裡爬出來的。”

　　林夏楠從窗口取了藥袋遞給他，正色叮囑：

　　“藥按時吃，今天下午兩點，去大院活動室找我，做第一次握力恢複和呼吸脫敏。”

　　陳浩接過藥袋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走出軍區總醫院大門，時間還沒到中午。

　　林夏楠沒急着直接回大院，順着馬路走到街口，搭上有軌電車，在太原街百貨商店門前下了車。

　　百貨商店裡人來人往，廣播喇叭裡放着輕快的迎賓曲。

　　林夏楠先去一樓東側的文體櫃台，挑了厚厚一沓草稿紙和幾本英語習題本，付完錢塞進帆布包。随後她拐去兒童用品專櫃，摸着棉線厚實，給七七買了兩雙線襪。

　　最後她擠到食品櫃台前，打算稱斤奶糖帶回去給小家夥當零嘴。

　　玻璃櫃台裡擺着用油紙封好的槽子糕和江米條，濃郁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售貨員戴着白袖套，手裡拿着銅夾子麻利地給顧客稱重。

　　林夏楠排在隊伍後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往旁邊一掃，一眼就瞧見了站在煙酒糖茶專櫃前的彭國棟和方琪。

　　彭國棟今天穿了一身熨得平平整整的六五式常服，連一道褶子都找不出來，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剛理過的短發梳得一絲不亂，下巴刮得青白幹淨。

　　他兩隻手拎着兩個鼓囊囊的網兜，裡頭裝着帶錫紙封口的泸州老窖、鐵盒裝的麥乳精，還有兩包捆紮方正的京式糕點，全是目前市面上最搶手的硬通貨。

　　這位在南疆雨林裡滿臉泥污、扛着偵察裝備鑽灌木叢的偵察組長，此刻站在方琪身側，腰闆挺得筆直，兩條腿并得規規矩矩，闆正得像是在大操場上接受首長檢閱。

　　林夏楠看着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瞧着比當初摸越軍特工營哨位的時候還要緊張。

　　方琪正低頭挑着櫃台裡的茶葉，聽見笑聲回過頭，立刻擡手揮了揮。

　　“夏楠！你也來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