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大院東側活動室準時開門。

　　陳浩每回都提前五分鐘到，換了身寬松的衣服坐在木椅上等着。

　　林夏楠不跟他寒暄，進門就開練。

　　先是腹式呼吸，四拍吸、七拍屏、八拍呼，連做三組，再換漸進式肌肉放松，從右手指尖開始，攥拳五秒松開，一路往上推到肩膀和後頸。

　　最後是握力恢複。

　　她拿了個舊網球擱在他右手心裡，讓他勻速捏合，每組二十下，中間歇半分鐘。

　　頭兩天陳浩捏到第十下手腕就開始晃，網球差點飛出去。到第五天，二十下能穩穩做完，球面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壓痕。

　　林夏楠在本子上記下數據，合上蓋子，隻說了句：“進度不錯，明天加到二十五下。”

　　陳浩揉着發酸的虎口，嗯了一聲，沒多說别的。

　　晚上七七睡着後，林夏楠就鑽進書房。

　　陸铮伏在桌前整理那嘎山谷的戰例底稿，紅藍鉛筆在等高線上勾畫标注，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鋼筆劃過筆記本的輕響交替響着。

　　林夏楠坐在旁邊，膝頭攤着英漢醫學詞彙，一手翻書一手在草稿紙上默寫例句。

　　碰上生僻的術語拿不準讀音，她就低聲念兩遍，陸铮也跟着學兩句，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對着發音，像在打乒乓球。

　　與此同時，林夏楠還要寫表彰大會的發言稿，她前後改了兩遍。

　　通篇不提個人，隻講團隊救治、講傷員的硬氣、講衛生員帳篷裡配藥到天亮。最後一句收在“功勞屬于每一個在陣地上拼過的人”，幹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陸铮掃完稿子，擰上鋼筆帽，點了下頭：“就這麼講，挺穩的。”

　　……

　　大會當天，天還沒亮透，軍區招待所的走廊裡就熱鬧起來。

　　七點半整，所有參戰官兵在院子裡列隊集合，統一登上解放牌卡車。

　　全員着筆挺的六五式常服，紮好武裝帶，帽徽和領章擦得锃亮。

　　韋建設、李大國和伍小英幾名傷員坐救護車走前頭，兩名護士全程跟車。

　　車隊駛進軍區大禮堂的停車場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禮堂正門上方高懸紅底白字橫幅：“參戰部隊總結表彰大會”。

　　兩側台階下，軍樂隊列成兩排，銅号和軍鼓在晨光裡反着光，激昂的《歡迎進行曲》從大門裡灌出來，鼓點震得腳底闆發麻。

　　嘉賓席安排在會場左前方，政工幹部領着家屬代表入座。

　　會務辦本要将陸振邦安排在主席台的位置，可陸振邦卻推說自己隻是作為家屬身份來的，且要帶着孫女，坐主席台不合适，于是被安排在了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膝上架着七七。

　　小家夥穿了件碎花的棉布罩衣，頭上照舊紮着兩個沖天的小鬏鬏，紅頭繩打了蝴蝶結，右手攥着那隻鐵皮青蛙，烏溜溜的眼珠子轉個不停，盯着對面樂隊手裡亮閃閃的銅号管瞧。

　　旁邊坐着陳海洪，再過去是方成旅夫婦，方母手裡拿着一架海鷗牌相機，鏡頭蓋還沒摘，已經開始調膠卷了。

　　八點整，司儀一聲“全體起立”。

　　國歌奏響，全場數百号人齊刷刷站定，目光投向主席台上方的國旗。

　　樂聲落下，軍區司令員走到話筒前緻辭。

　　他複盤了南疆作戰的總體戰果，點了幾個典型戰例，話鋒轉向傷亡數字時，語速慢下來，聲音沉了幾分。

　　“這場仗，我們付出了代價，有些同志永遠留在了南疆的山坡上，回不來了。”

　　禮堂裡鴉雀無聲，前排傷員席上，韋建設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台上那面鮮紅的軍旗邊角。

　　緻辭結尾，司令員擡手向全場敬禮：“向全體參戰将士緻敬，向英勇犧牲的烈士緻敬！”

　　掌聲炸開來，經久不歇。

　　緊接着，軍區政治部主任起身走到麥克風前，翻開紅色封皮的通令文件，嗓門洪亮：

　　“根據軍委命令，現宣讀立功通令！授予參戰分隊集體二等功！”

　　熱烈的掌聲響起，夾雜着小聲的議論和感歎。

　　大家都知道，這次的帶隊指揮官是陸铮，他所帶的參戰分隊獲集體二等功，作為軍事主官，這是指揮崗位分量極重的榮譽，也是他未來提拔之路上，最過硬的金字招牌之一。

　　接下來，是犧牲同志的追記名單。

　　當念到韋家福追記一等功的時候，掌聲更烈，夾雜着壓不住的啜泣。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台下就響一陣掌聲。

　　周小雅坐在女兵方陣裡，拼命忍着不哭，鼻尖憋得通紅；方琪抿着嘴，手掌拍得又響又脆，眼圈卻濕了一圈。

　　接下來是參戰人員的授功授獎。

　　“授予林夏楠同志個人一等功！”

　　話音剛落，嘉賓席上，陸振邦膝頭的七七忽然拍起小巴掌，奶聲奶氣的嗓門穿過掌聲，脆生生地蹦出來：

　　“媽媽！”

　　前後幾排的家屬全扭頭看過來，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振邦趕緊伸手按住孫女的肩膀，嘴上低聲哄着“乖，小點聲”，可老爺子自己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嘴角繃得緊緊的，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亮光。

　　通令繼續往下念。

　　“授予陸铮、彭國棟、韋建設、方琪……等同志個人二等功！”

　　“授予陳浩、周小雅、李大國、伍小英、秦志強、王大雷……等同志個人三等功！”

　　頒獎開始。

　　立功人員按等次分批列隊上台，林夏楠走在第一排最前面。

　　她腰闆挺得筆直，走到台中央站定，擡手敬了個标準的軍禮。

　　司令員雙手捧起一等功獎章，親手别在她左胸上方，金色的獎章沉甸甸的，貼着常服布料微微發涼。

　　老首長退後半步，聲音帶着笑意：

　　“女同志既能拿手術刀又能拿槍，好樣的，給咱們軍區争了光！”

　　台下，李大國兩隻粗壯的巴掌拍得邦邦響，扭頭跟旁邊的傷員直嚷嚷：“看見沒，那是我們林軍醫！”

　　韋建設半靠在座椅上，手指緩緩摩挲着膝頭的一等功和二等功的證書封皮。

　　韋家福的一等功勳章是由他代領的，沒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什麼，隻能看見他滿臉的淚水和悲傷的神情。

　　立功代表發言環節，林夏楠重新走上台。

　　她沒拿發言稿，雙手自然垂在褲縫兩側，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曬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