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撅起嘴：“可是我看了好久了，它們隻能跑，不能飛，水坑也看不見，太笨了！”

　　陸铮點點頭：“七七說得對，制空權非常重要，大兵團穿插的模式，已經落後了。”

　　林夏楠笑着說：“你這就教上兵法了？”

　　陸铮說：“早點教，沒壞處。”

　　進了堂屋，飯菜已經擺上桌了。

　　陸振邦剛擱下手裡那份折了角的《解放軍報》，摘掉老花鏡揣進上衣口袋，沖林夏楠招手。

　　“跑了一上午，餓壞了吧？快坐下，趁熱吃。”

　　桌面上幾道家常菜熱氣未散，白面饅頭摞在竹篦子上，旁邊擱着一碗炖得濃白的鲫魚豆腐湯，小黃正端着一碟切好的拍黃瓜從廚房出來，往桌角一放。

　　七七被陸铮安置在高腳小凳上，面前擺着半碗拌碎的雞蛋面，小手攥着鐵勺嘩啦嘩啦攪，吃得滿嘴糊。

　　林夏楠喝了口魚湯，忽然放下筷子，學起了下午在百貨商店碰見的那一幕。

　　“你猜我今天在太原街碰見誰了？彭國棟拎着兩大網兜的泸州老窖和麥乳精，軍裝熨了三遍，領口扣子差點把喉結勒進去，站在方琪旁邊腿都是僵的，活像接受檢閱。”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彭國棟拎着網兜往身後藏的動作，連他擦額頭汗的姿勢都原樣照搬了一遍。

　　陸铮咬着半個饅頭，嘴角難得彎了一下：“這小子摸越軍特工營的哨位都沒這麼慌過。”

　　陸振邦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湯，擡起眼皮：“你們說的是方成旅的小女兒？那個叫彭國棟的，人怎麼樣？”

　　陸铮放下饅頭，把彭國棟的情況如實講了一遍：偵察排出身，軍事素質過硬，在那嘎山區的搜救行動中多次主動請纓擔任突擊尖兵，人踏實，不油滑，脾氣雖然犟了點，但大事上從不含糊。

　　陸振邦聽完，沒急着表态，夾起一筷子拍黃瓜嚼了兩口，這才點了點頭。

　　“槍林彈雨裡一起過來的，感情自然跟别處不一樣。”

　　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從陸铮和林夏楠臉上掃過。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都沒接茬，但嘴角同時往上翹了翹。

　　一頓飯吃得松快，滿桌子全是家長裡短的閑話，誰也沒提戰場，誰也沒聊工作。

　　七七吃飽了把鐵勺往桌上一拍，伸手夠桌角那碟黃瓜，被陸铮眼疾手快地攔住，拿濕毛巾擦了手臉，抱去陸振邦跟前。

　　老爺子接過孫女掂了掂，笑呵呵站起身：“走，爺爺帶你去後院看西紅柿苗去，昨天澆的水，今早冒了兩片新葉子。”

　　“看！看葉子！”七七摟着爺爺脖子，一路歡呼着出了堂屋後門。

　　碗筷交給小黃收拾，林夏楠跟着陸铮拐進了西側的書房。

　　桌面上還攤着昨晚沒收起來的戰例地圖，幾支紅藍鉛筆散在圖紙邊緣，等高線上密密麻麻标着陸铮手繪的箭頭和坐标數字。

　　林夏楠反手推上房門，把門搭扣落下，聲音壓低了半拍。

　　“今早帶陳浩去軍總了。”

　　陸铮正彎腰拾掇桌上的鉛筆，手裡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看她。

　　“神經内科的王主任親自看的，腦電圖做了，排除了顱内器質性損傷，确診是戰時神經官能症。”林夏楠拉過一把木椅坐下，翻開随身的小本子，“開了谷維素和維生素B1，夜間加一片小量安定助眠，我跟王主任約好了，每天下午兩點在大院活動室給他做漸進式呼吸脫敏和右手握力恢複。”

　　林夏楠合上本子，語氣慢了幾分。

　　“王主任問他恢複預期的時候，他全程沒問過一句‘多久能好’，隻反複追着确認，右手到底還能不能穩到清點彈藥數目、擰引信蓋、盤清楚辎重出入賬。”

　　她停了一下，擡頭直視陸铮。

　　“我感覺，他心思不在養病上，倒像在反複掂量自己還撐不撐得住後勤那攤子活。”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後院傳來七七含混不清的笑鬧聲，隔着一扇窗戶，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陸铮伸出右手，指節輕輕叩了兩下桌沿，嗓音沉下來。

　　“這幾天師部的人都在招待所住着，我聽着意思，後勤部部長的位置空出來了，準備回去就提拔他，宋衛民前幾天還專門跟我提了一回，說這個位置非陳浩莫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的軍事地圖上，沒去看林夏楠。

　　“但你也了解陳浩這個人，他好面子，最怕别人說他靠老子上位，這次好歹也是帶着軍功回去的，可假如身體跟不上，他絕不會硬坐着那把椅子混日子。”

　　林夏楠點頭：“所以我才跟你通個氣，這陣子我會盯着他把康複訓練做完，回師部之前盡量穩住症狀。但他心裡那道坎，不是吃幾片谷維素就能邁過去的。”

　　“别逼他。”陸铮轉過身，語氣放緩了些，“病情的事也别對外講，給他留足餘地。等他自己想通了，無論怎麼選，咱們都認。”

　　林夏楠應下來，起身走到窗前。

　　後院的菜畦裡，幾株西紅柿苗頂着嫩綠的新葉子在風裡晃。

　　陸振邦單手托着七七的腰，舉高了讓她去夠最頂上一朵剛綻開的小黃花，陽光正好落在祖孫倆的發頂。

　　林夏楠看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覺得，想走的人越來越多了。”

　　她轉過頭，側臉映着窗外的日光。

　　“王常松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回來了之後，也不知道他還想不想繼續在部隊，韋建設是鐵了心要轉業考大學，陳浩這個樣子，隻怕也動了别的心思。”

　　陸铮走到她旁邊，肩膀輕輕碰了她一下。

　　“先别想了。”他也看着後院那對笑鬧的祖孫，“各人有各人的路，能活着回來，怎麼選都不算錯。”

　　……

　　表彰大會前一周，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

　　林夏楠每天早飯後準時出門。

　　上午泡在軍區總醫院，骨科、胸外、普外三個病區輪着跑。

　　韋建設的胸片她隔天看一次，積液吸收的弧線穩步往下走；李大國的石膏已經拆了一半，腳踝的被動屈伸角度一天比一天大，管床醫生說照這個勢頭，下周就能扔掉拐杖。

　　還有伍小英的複查，林夏楠也全部親力親為，脾髒切除後後續康複麻煩事不少，得非常小心的看護。

　　她把前線帶回的那份戰傷護理細則謄抄了三份，分頭交給骨科護士長和胸外值班組，叮囑了幾處南疆特殊菌群感染的注意事項，确保後續治療不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