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3章 “大媽,我替家福考大學!”
“王隊長,大嬸,你們放心。”
他直視着兩位老人的眼睛,沒有半點閃躲。
“常松是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為了國家和戰友受的重傷,他是共和國的功臣。部隊絕對會負責到底,最好的假肢、傷殘撫恤金、以後的工作安置,組織上都會安排妥當。我保證,這事我會親自負責,絕不會讓常松受半點委屈。”
林夏楠從側面走上前來,站在陸铮身側。
“大嬸,常松的傷是膝下截肢,最關鍵的膝關節保住了。這意味着,隻要傷口長好,裝上合适的假肢配合複健,他完全可以丢掉拐杖,自己走路,生活自理沒有任何問題。他很堅強,在山裡那種絕境下硬扛着,是他自己把命争回來的。”
王大嬸聽着這些話,視線依舊死死釘在那截白色的繃帶上。
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兩行渾濁的眼淚,終于沖破眼眶的阻礙,順着縱橫交錯的皺紋,砸在滿是灰塵的對襟褂子上。
“我的兒啊……”老太太膝蓋一軟,整個人順着床沿就要往下癱。
周小雅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面托住王大嬸的胳膊,紅着眼圈把人扶穩。
病床上的王常松别過頭,臉深深埋進枕頭裡,咬緊牙關,不讓父母看到自己奪眶而出的眼淚,可那劇烈抽動的後背,出賣了他所有的防線。
隔壁病床邊。
韋大娘看着這一幕,那些剛壓下去的悲痛再次翻湧上來。
她邁着遲緩的步子走過去,伸出那雙同樣粗糙的手,一把握住了王大嬸發抖的手掌。
“大姐。”她看着王大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人活着,就好,我兒子……在前面排雷,沒了,連個整屍首都沒落下。你兒子還在,能喊你一聲娘,這就是天大的福氣。”
王大嬸轉過頭,看着眼前這位素不相識的女人。
兩個飽經風霜的母親,在南疆這間簡陋的病房裡,手背交疊,眼淚彙聚在一起,無聲地訴說着戰争留給普通家庭最深重的苦難。
林夏楠閉上眼,胸腔裡那種熟悉的酸脹感再次襲來。
病房裡的哭聲慢慢歇了下來。
周小雅紅着眼圈,主動上前攙扶王大嬸和王隊長:“叔,嬸子,營地那邊給家屬騰出了幹淨的接待室,咱們先過去把包袱放下,喝口熱湯。醫院這頭有醫生護士看着,常松跑不了。”
老兩口抹了抹臉上的淚,雖然舍不得挪步,但也怕打擾兒子休養,順從地點了點頭。
林夏楠:“小雅,你把韋大娘一起送送回去吧,好好安頓。”
“好的。”周小雅幫着韋大娘也收拾好布包,一塊去營地。
韋建設拖着遲緩的步子,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挪到病房門邊送行。
眼看韋大娘腳下踩過門檻,韋建設的喉嚨猛地一哽,雙膝一彎,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這一下動靜不小,震得走廊兩邊的人都停了腳步。
“大媽,對不住!”韋建設額頭頂在冰涼的地面,嗓子哭得沙啞,“是我沒把家福帶回來!他本來想退伍參加高考的,我勸他留下來,是我害了他……”
愧疚像滾燙的油一樣澆在他心頭。
他想過無數次,若是當初沒拉着韋家福一起留在部隊,家福現在早該坐在寬敞的教裡寫文章了。
韋大娘渾身微顫,轉過身來,趕緊彎下腰,用那雙生滿老繭的粗糙雙手使勁去拽他的胳膊。
“建設,你快起來!地上涼,你胸口還纏着布呢!”
大娘固執地往上托他。
韋建設仰起臉,淚水糊滿了臉龐。
韋大娘顫巍巍伸出手,撫上他右胸纏繞的厚紗布,眼裡的淚又撲簌簌落下來。
“建設,這事怪不到你。”大娘的聲音雖然帶着哭腔,卻透着一股地裡莊稼人特有的韌勁,“家福是自己選的,他是英雄,從小他就說要穿軍裝保家衛國。現在他做到了,他是好樣的。”
韋建設張了張嘴,喉頭堵得生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韋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設,往後你就是我兒子。家福沒做完的事,你替他做。”
韋建設整個人震了一下,胡亂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大媽,我替家福考大學!他想念大學,我替他考!往後我給您養老送終!”
韋大娘按住他的發頂,眼淚啪嗒一聲掉在他胸前雪白的繃帶上。
周小雅在一旁捂着嘴,領着三位老人悄悄抹着眼淚出了走廊。
病房裡重新歸于寂靜。
林夏楠從旁邊的藥盤裡拿起聽診器,緩步走到陸铮的病床前。
金屬聽診頭貼上陸铮寬闊的胸膛。
她凝神細聽,心跳平穩有力,肺部呼吸音清脆幹淨,沒有一絲雜音。
随後,她伸手輕輕翻開陸铮的下眼睑看黏膜血色,又扣住他的手腕号脈。
“早上體溫多少?”林夏楠問。
“三十六度八。”陸铮看着她,眉眼間帶着些許笑意。
林夏楠拿起挂在鐵床頭的病曆記錄闆翻看。
連續三天體溫處于正常範圍,白細胞指标從最兇險時的一萬五順利落回九千,血沉也平緩下來,高燒徹底成了過去式。
她放下闆子,伸手解開陸铮左臂纏着的紗布。
紗布一層層褪去,露出裡面的傷口。
貫穿傷的前後創口肉芽組織粉嫩鮮活,邊緣整齊,沒有暗沉壞死,更沒有膿水滲出,前幾天那種紅腫發燙的現象已經完全消失。
“左臂擡起來看看。”林夏楠後退半步。
陸铮依照指示,平穩地擡起左臂。
手臂順暢地上舉到了肩膀齊平的位置,五指張開再并攏握拳,動作雖然還有些遲滞,但神經反射完好。
“今天查房的醫生說了,我可以出院了。”陸铮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幾分征詢的意思。
林夏楠動作利落地重新給他纏好幹淨紗布,利索地打了個平結。
“算你底子好。”她直起身,“回去後每天按時換藥,左臂絕對不能使猛勁,還得靜養兩周。剩下的口服消炎片再吃三天,一片都不能漏。”
陸铮痛快應下:“聽林軍醫的。”
林夏楠拿着病曆去了一趟值班室,找當班軍醫簽了出院證明,順帶從藥房領了換藥用的無菌敷料、碘伏和幾闆土黴素。
辦完手續,兩人并肩走出野戰醫院的紅磚大門。
陽光穿透薄霧照下來,空氣溫熱。
“接下來事情不少。”陸铮步履沉穩地走在她身側,“各部隊陣亡戰士的家屬這兩天陸續到齊,要在陵園舉行集體追悼會。追悼會開完,前指還要搞448失散人員的戰評會,通報這次作戰的得失。”
林夏楠點頭,這一仗打得慘烈,戰後的總結會必然會牽扯出無數驚濤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