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7章 “對面,也會給他開追悼會吧。”
全場數千頂軍帽與白巾齊刷刷向下低垂,哀樂聲與家屬席中隐忍的抽泣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
林夏楠垂下眼簾,鼻腔湧上一陣潮熱。
那些并肩淌過泥沼、在槍林彈雨裡争奪生存機會的年輕面孔,如今全被覆在這片紅黃相間的泥土之下,化作了一方方冰涼的木牌。
“鳴槍!”
号令破空而起。
三名儀仗兵利落跨步出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斜指蒼穹,食指果斷下壓扳機。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撕裂晨霧,震落了近旁松針上凝結的露水,聲浪在山谷岩壁間回蕩沖撞,久久不散,恰似這群長眠的士兵給活着的人最後的應答。
家屬區積蓄已久的悲傷被槍響徹底引爆,最初隻是一聲凄厲的呼喚,眨眼間彙聚成連綿起伏的号哭,順着草坡傾瀉而下。
儀式進行的莊嚴而肅穆,嚴格按照預定好的流程推進。
前指李副師長講完話,各參戰單位代表依次邁步上台發表悼詞,嗓音沙啞地念出本單位犧牲烈士的生平履曆。
那些簡短的字句,是一條條滾燙性命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印記。
随着一聲“家屬獻花,向烈士告别”的号令穿透晨空,人群順着濕潤的田埂緩緩往前挪動。
韋大娘走在最前頭。
她在韋家福的土堆前慢慢蹲下來,從藍布包裡小心摸出那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輕手輕腳地靠在木牌腳下,鞋尖端端正正對着牌位上的名字。
“家福,媽來看你了,這是新給你做的鞋,給你放這了,穿着走路不磨腳。”
老人用指腹摸了摸木牌上“韋家福”三個字,濃墨被蹭得微微發花,韋大娘吓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問:“首長啊,我兒子的名字給我擦花了,怎麼辦?”
宋衛民趕緊安慰道:“大娘,沒關系的,一會兒後勤戰士會補好的,而且這裡是臨時的安葬地,這邊政府正在修建烈士陵園,烈士們的墳墓都會遷過去。家福是英雄,一等功,他的墳墓會修的比别人更大更好的,您放心!”
老人這才放下心來,她歎了口氣,怔怔地看着兒子的墳墓。
她沒有号啕大哭,就那麼蹲着,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着,淚珠砸在新翻的黃土泥塊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圓印。
周小雅蹲在她身側,伸手托住老人的肘彎,咬着唇瓣沒出聲,眼淚順着臉頰滾落。
王常松的父母站在稍遠些的坡坎上。
王隊長手裡握着那根旱煙袋,沒點火,就那麼攥在掌心裡,老兩口順着平緩的土坡一步一挨地走,給路過的每一座新墳都深深鞠上一躬。
“常松在醫院養傷,來不了,我們替他給戰友們鞠個躬。”王隊長偏頭對身旁陪同的戰士說了一句,腰彎得齊整,旱煙袋上的銅煙鍋在晨曦下晃着清冷的光。
漫山遍野的人群裡,多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面孔。
年輕的女人抱着孩子,在丈夫墳前跪下,帶着孩子給他素未謀面的父親磕頭,她把孩子嚴實地護在胸口,用粗布袖口揩掉孩子臉頰上的淚,自己的淚水卻斷線珠子似的落在襁褓棉布上;
拄着棗木拐棍的老漢,顫巍巍地趴下身子,拿棉襖前襟拂去兒子木牌上的浮土草屑;
更有幾個套着不合身綠軍裝的半大少年,身闆拔得溜直,照着大人的模樣給犧牲的哥哥擡手敬軍禮,懸在太陽穴邊的手指卻還在打晃。
陳浩綴在整支隊伍最後面的老刺槐樹底下,兩手垂在褲縫邊,始終沒有往前挪動半步。
林夏楠的視線掠過層層疊疊的黃土堆和白木牌,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墜了一塊鉛。
她想起天坑附近那兩具沒能帶回來的無名烈士,想起山坳亂石堆裡散落的焦黑彈片和半隻軍用水壺。
還有很多人,沒來得及立上一塊齊整的木牌,沒來得及等家裡人趕來看上一眼,甚至沒來得及留下名字,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南疆的大山。
這章程漫長而壓抑,足足持續了一個多鐘頭,山風吹幹了紙花,卻吹不散萦繞在草木間的哀鳴。
追悼儀式接近尾聲。
家屬們在官兵的攙扶下,踩着濕軟的草泥慢慢朝山下挪動,哭嚎聲漸漸化作了斷斷續續的抽噎,随風散在南山坡的荒草叢裡。
林夏楠跟着人流往下走,兜裡揣着急救藥瓶,時刻留心着周圍幾個腳步虛浮的老人。
快到半山腰時,她的步子停住了。
路旁的一棵老松樹下,徐峰身上穿着寬大的軍裝,右邊胳膊耷拉着,右側衣袖空落落地垂在身側。
他沒戴帽子,短發被山風吹得淩亂,整個人定定立在樹蔭裡,視線越過漫山遍野的黃土墳茔,望向極南方向的崇山峻嶺。
林夏楠走上前去,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想什麼呢?”
徐峰猛地回神,右肩扯動了一下,牽扯到傷口,眉梢不由得跳了跳。
他順着剛才的視線往南邊瞥了一眼,很快收了回來,嗓子啞得厲害: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對面,也會給他開追悼會吧。”
林夏楠知道他說的是阮文清。
她順着徐峰的視線看過去,國境線隐在連綿起伏的黛青色群山中,除了翻滾的濃霧,什麼也看不見。
“說不定,”林夏楠神色平靜,“也是追記一等功。”
徐峰沒應聲。
兩個人并肩立在松樹底下,聽着漫山遍野的哭聲,聽着烈風卷過松濤的嗚咽。
一邊是自己的烈士,土墳、木牌、紙花,追着功,記着碑;
另一邊是他們的敵人,特工、地雷、伏擊,也有他的功勳,他的追悼,他的家人在等他回家。
都是軍人,各為其主。
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卑賤。
隻有戰争,永遠都是輸家。
徐峰從衣兜裡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軟的大前門,咬出一根叼在嘴角。他隻剩左手能動彈,擦火柴有些費勁。
林夏楠伸手拿過火柴盒,刺啦一聲劃燃,護着火苗湊到他面前。
徐峰湊上去吸了兩口,青白色的煙氣從嘴角溢出,遮住了他布滿血絲的眼底。
“我一直想說,那張照片上,”林夏楠把熄滅的火柴梗扔在泥坑裡,輕聲說,“昆明步校門口,你們笑得很開心。”
徐峰咬着煙蒂的牙關動了動,吐出一口濃煙:“年輕的時候,誰知道後來會變成這樣?當年一起勾肩搭背,相互搶對方飯盒裡的紅燒肉的人,後來再見,就是在諒山的泥坑裡互射子彈。他要我的命,我也要他的命。”
“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對你補槍,他猶豫了。”林夏楠說。
“戰場上猶豫,就是自己找死。”徐峰掐滅了煙頭,随手碾進泥地裡,轉過臉看着她,“你那一槍很準,換做我,在那個位置未必能扣下扳機。”
林夏楠沒說話,她是醫生,但那一刻,她必須是戰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