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2章 “爹,娘,我是輕傷。”
幾個人湊在床頭,絮絮叨叨說着家鄉話。
韋大娘問及在山裡的遭遇,韋建設避重就輕,專揀那些驚險度過的段落說,眼眶一直維持着泛紅的狀态。
林夏楠站在三步開外,靜靜看着這一幕,她沒有插話,知道此時把空間留給他們最合适。
正說着話,病房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小雅手裡提着兩個網兜,裡面裝着幾個蘋果和兩罐麥乳精,她身後,跟着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
老頭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腳下是一雙千層底布鞋,手裡習慣性地攥着一根旱煙袋。
老太太裹着暗青色的對襟褂子,頭發梳得溜光,懷裡死死抱着一個鼓囊囊的包袱。
兩人剛進屋,眼神就局促地四下亂瞟,生怕磕着碰着這裡的物件。
躺在最裡側病床上的王常松,正百無聊賴地看着天花闆,餘光瞥見門口的人影,整個人像安了彈簧一樣,猛地撐起半個身子。
“爹,娘!”王常松嗓門拔高,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你們咋來了!”
老兩口聽到兒子的聲音,循聲望去,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前。
“武裝部來人,通知說你受傷了,可把我們吓壞了。”王大嬸把包袱往床頭櫃上一放,喘着粗氣,“我倆連夜借了牛車去縣裡,轉火車又轉汽車,好不容易才摸到這地方,多虧外頭那位女同志接了我們。”
王大嬸一邊說,一邊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常松。
見他臉色雖然白了些,但精神頭還算足,胳膊也在,臉上也沒破相,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一半。
王隊長站在一旁,沒急着說話,視線越過病床,看向四周。
這一看,目光正好撞上站在窗邊的陸铮,緊接着又掃到了幾步外的林夏楠。
王隊長愣住了。
他眨了眨渾濁的老眼,把手裡的旱煙袋往身後的腰帶裡一别,往前邁了兩步,眯着眼睛仔細端詳。
那冷硬如鐵的氣質,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哪怕換了身病号服,他也認得出來。
“首長……”王隊長遲疑着開口,語氣裡帶着幾分不确定,“咱們,是不是見過?”
林夏楠轉過頭,看着這位當初熱情招待過他們的老隊長,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是的,王隊長,大嬸,你們還記得我們嗎?”
王大嬸聞聲回頭,看清林夏楠的模樣,一拍大腿,嗓門不自覺地拔高。
“哎呀媽呀!這不是之前在俺們家……”
話剛說了一半,王隊長猛地咳嗽一聲,拿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老伴的腰眼。
王大嬸一個激靈,瞬間把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裡。
她猛然想起,當初老頭子千叮咛萬囑咐,說這兩位是執行秘密任務的大人物,上頭局勢複雜,千萬不能多嘴瞎打聽。
老太太趕緊捂住嘴,眼珠子亂轉,讪讪地笑了笑。
病床上的王常松徹底懵了,他看看自己親爹娘,又看看面色平靜的陸铮,再看看帶着笑意的林夏楠。
“啊?”王常松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滿臉錯愕,“爹,娘,你們啥時候和副參還有班長見過?”
陸铮直起身,邁着沉穩的步子走過來,在床尾站定。
“有一年,我和夏楠因為特殊原因,借住在你家裡。”陸铮語調平和,沒有擺任何架子,“那時候你不在家,大嬸還殺了一隻原本留着過年的老母雞招待我們。”
“我咋一點都不知道?”王常松瞪圓了眼睛。
王隊長橫了兒子一眼,闆起臉訓斥:“這事能亂說嗎!首長那都是有保密任務的,你小子懂個啥,部隊的規矩學哪去了?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爛在肚子裡就完事兒了。”
王常松張了張嘴,半句話憋在喉嚨裡,隻能幹瞪眼。
舊日淵源相聚,病房裡的氣氛倒是一下子活泛了不少。
王隊長走到床邊,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皺起。
“到底傷在哪兒了?武裝部的人支支吾吾,也說不明白。”王隊長盯着王常松的臉。
王常松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地把搭在腿上的薄被往上拽了拽,咧開嘴,故作輕松地大笑了一聲。
“爹,娘,我是輕傷,你們大老遠跑來幹啥,花那冤枉錢。”
老兩口盯着兒子的神色,見他不似作僞,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輕傷沒事,輕傷就好好養着。”王大嬸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我就說嘛,我兒子從小在泥窩裡打滾,八字硬,命大,肯定沒事。”
王隊長也點點頭,臉上那層繃着的皮肉終于舒展開來,透出幾分欣慰。
“當兵打仗,哪有不磕不碰的,受傷是常事。你好好聽醫生的話,養結實了再回連隊,别給組織添麻煩。”
王大嬸湊到床頭,順手解開那個藍布包袱的結,露出裡面幾張幹烙的大餅和一小包地瓜幹。
“娘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等會讓你爹去食堂借點熱水給你泡上。”王大嬸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捏住王常松身上的被子邊緣,“來,讓娘看看,傷口到底在哪,縫了幾針,嚴不嚴重……”
“娘,别!”
王常松心髒猛地一抽,本能地想去攔,雙手伸在半空,卻慢了一步。
王大嬸手腳麻利,一把掀開了那床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薄被。
王大嬸的動作驟然定格,手指僵在半空。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王常松的右腿完好無損地平放在床墊上,而左腿的位置,從膝蓋往下,詭異地塌陷下去。
那是一截斷端,纏繞着厚厚一圈雪白的醫用繃帶,在平整的床單上,顯得無比刺眼,無比殘忍。
王大嬸臉上的笑容,就像被冰霜瞬間凍結。
站在後面的王隊長察覺不對,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清那個空了一大截的位置後,王隊長那張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龐,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的蟬鳴聲,和遠處公路上傳來的卡車引擎轟鳴,襯托得這方空間如同死寂的冰窖。
老兩口僵硬地站在床邊,王常松剛才還挂在臉上的那種僞裝出來的憨笑,此刻也僵住了。
他嘴唇蠕動着,想開口解釋點什麼,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絕望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快要将人溺斃。
就在這時,陸铮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軀擋在了病床和窗戶之間,擋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陽光,在老兩口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