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1章 “那……他疼不疼?”
大娘沒有松手,把布包往懷裡攬了攬,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抹眼淚,一邊問:“武裝部的同志說,建設會來火車站接我,怎麼沒見他?”
“韋建設受傷了,現在在憑祥野戰醫院躺着。”林夏楠如實回答,盡量讓語氣平穩。
聽到建設受傷,大娘原本勉強繃住的臉色驟然一變,布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慌亂。
“建設也受傷了?嚴不嚴重啊?”大娘往前邁了半步,急切地看着林夏楠。
“不嚴重,是右胸受了傷,做了手術,現在恢複得挺好,命保住了。”林夏楠輕聲安慰。
大娘聽完,松懈下來,身子晃了晃,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命保住了就好。”大娘垂下眼簾,看着腳尖,聲音開始發顫,透着無盡的凄涼,“可是我家福沒保住命啊。”
林夏楠喉嚨發酸,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大娘擡起頭,滿含淚水的眼睛直視林夏楠。
“同志,你跟大娘說句實話。”大娘咽了一口幹沫,“家福到底是怎麼走的?武裝部的人去村裡報信,就說犧牲了,别的什麼都沒細說。”
林夏楠猶豫了。
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那片布滿死亡氣息的雷區。
火光沖天,泥土翻卷,韋家福那張被硝煙熏黑的臉上帶着憨厚的笑,他用身體在炸藥堆裡翻滾,大腿被齊根炸斷,碎肉和内髒散落在焦黑的泥水裡。
那個畫面太慘烈。
她怎麼忍心把這樣殘酷的真相,講給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聽。
可是,林夏楠知道,這位母親有權知道真相,她生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大娘。”林夏楠拉過大娘粗糙的手,手掌相貼,“家福是工兵班長。”
大娘點點頭,眼淚順着皺紋往下淌。
“總攻的那天早上,大部隊在前面遇到了越軍新埋的連環雷區。”林夏楠放慢語速,盡量不用那些血腥的詞彙,“排雷的工具全部用完了,總攻的時間就快到了,旁邊高地上的戰友全都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
大娘安靜地聽着,呼吸越來越重。
“家福把身上的武器都卸了,他用自己的身體去滾雷,給後面的步兵兄弟蹚出了一條沖鋒的路。”林夏楠一口氣把這話說完,轉過頭去,不敢看大娘的眼睛。
周圍人來人往,火車站的廣播裡放着激昂的進行曲。
木栅欄旁邊卻安靜得可怕。
韋大娘那雙手猛地攥住了懷裡的藍布包,由于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整個人像是一棵被狂風連根拔起的老樹,搖搖欲墜。
過了許久。
久到林夏楠以為大娘要暈厥過去的時候,大娘開口了。
“那……他疼不疼?”
這一聲詢問,輕得像是一陣風,卻直直紮進林夏楠的心窩裡。
她不能說不疼。
那是騙人的假話。
血肉之軀去蹚平那些鋼鐵火藥,粉身碎骨的滋味,怎麼可能不疼?
她看着韋大娘那雙充滿乞求和悲痛的眼睛:“大娘,家福是英雄,部隊給他追記了一等功。他是為了戰友,為了國家走的。”
聽到一等功三個字,韋大娘愣了一下。
随後,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嘩嘩地往下流淌。
“我知道。”韋大娘的聲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他是英雄……可他是我兒子啊!”
這句話,勝過世間千萬句控訴。
林夏楠紅着眼眶,别過頭去,任由眼淚滴在軍裝的衣領上。
天下哪有母親願意用兒子的命去換一塊冷冰冰的功勳章,她們要的,隻是孩子能平安回家,能娶妻生子,能叫一聲娘。
兩人在出站口站了許久。
等大娘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她擡起衣袖擦了擦臉。
“他走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大娘問。
“知道。”林夏楠點頭,“他一點都沒有猶豫,他還有句遺言,讓我轉告。”
大娘立刻擡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
“家福走之前,特意回頭跟我說,讓我轉告建設,讓建設給家裡的弟弟帶個話,以後家裡,老娘就托付給他們了。”林夏楠把韋家福最後的那番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聽到這句遺言,韋大娘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
她捂住嘴,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終于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這個傻孩子……”大娘哭得斷斷續續,身子直往下出溜。
林夏楠趕緊上前一步,牢牢扶住大娘的胳膊,将她攙扶穩妥。
“大娘,您得保重身體。”林夏楠順着她的後背,“您要是倒下了,家福在天之靈也不安穩。”
大娘連連點頭,借着林夏楠的力道重新站直了身子。
“同志,帶我去醫院吧。”大娘拍了拍手裡的藍布包,“我想去看看建設,那孩子也是命苦,跟家福一起出來的,現在家福沒了,我得替家福看看他。”
林夏楠點點頭:“好,我這就帶您去。”
林夏楠虛扶着韋大娘的胳膊,邁進大病房。
屋内光線充足,窗戶敞着,南疆獨有的濕熱微風拂動白色的窗簾。
韋建設已經能下床了。
他穿着寬大的藍白條紋病号服,右胸位置纏着一圈又一圈的厚實繃帶,隐約透出一點暗黃的藥液痕迹。
他左手把着鐵架床的欄杆,右手虛虛護在肋骨處,正貼着水磨石地闆,一步一挪地緩慢踱步。
陸铮站在靠窗的位置。他那條吊了多日的三角巾總算撤下,隻是左臂依舊不敢使大勁,袖管卷到手肘處,露出結痂的皮肉,正跟韋建設交代着什麼。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韋建設停下腳,轉頭看過來。
視線觸及韋大娘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眼圈瞬間通紅。
“建設,你能下地了?”韋大娘松開林夏楠的手,快步迎上前去。
“大媽,能走了。”韋建設咧開幹裂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醫生說恢複得不錯,再養一段就能跑了。”
韋大娘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摸他胸口的繃帶,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打着顫。
“疼不疼啊?”大娘的嗓音帶着濃重的鼻音。
“不疼,早就不疼了。”韋建設連連搖頭,“大媽您放心,好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