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30章 “同志,我是韋家福的娘。”
林夏楠笑了起來,牽動了幹裂的嘴唇,疼得微微蹙眉,目光定在方琪眼底那兩道濃重的青黑色上。
“你守了幾天電台?”林夏楠收斂了笑意,認真詢問。
“一直守着。”方琪轉回臉,目光盯着林夏楠的肩膀,聲音低了下去,“一分鐘都沒敢離開,我怕錯漏任何一個波段,萬一你們在山裡呼叫呢?萬一你們求援呢?要是電台前沒人,你們怎麼辦?”
林夏楠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她擡起手,将方琪額前淩亂的短發别到耳後,指尖順着她消瘦的臉頰滑落。
“辛苦了。”林夏楠柔聲說道。
方琪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落在林夏楠寬大的男兵軍裝上,又看了一眼她凹陷下去的臉頰,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還沒吃飯吧?”方琪根本不給她回答的機會,一把拽住林夏楠的手腕,“走,吃飯去,順便把這幾天的事都跟我說說!”
說完,方琪拉着林夏楠,雷厲風行地轉身往帳篷外面走。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周小雅站在原地,看着兩人離去的方向,擡手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方琪是真擔心壞了。”周小雅帶着重重的鼻音感歎,“這幾天她整個人就像繃緊的弓弦,誰跟她說話都像吃了炸藥,也就夏楠回來,能讓她順順氣。”
伍小英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鋼筆,目光落在桌面的病曆本上:“患難見真情,這趟山裡走一遭,能不能活命,全憑身邊站着什麼人。”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林夏楠連軸轉,每天都在憑祥營地和野戰醫院之間往返。
醫院那邊,幾名重傷員的情況都在逐步好轉。
王常松的截肢斷面愈合得不錯,紅腫消退,每天除了換藥時疼出一身冷汗,平時還能靠着床頭和大家開幾句玩笑。
周小雅經常去看他,買了很多好吃的,嘴裡像倒豆子一樣說着營地裡的瑣事,試圖用這種咋咋呼呼的方式,沖淡王常松失去左腿的陰霾。
陸铮的燒徹底退了,精神好了許多。
他那條左臂雖然還吊着,但眼神裡的銳氣又回來了,每次林夏楠去查房,他都會默不作聲地盯着她看,仿佛要确認她真的毫發無損。
最遭罪的是韋建設。
拔掉胸腔引流管後,醫生給他做創口清創縫合,順帶拍了胸片排查隐患。
結果發現右側第四肋骨有輕微骨裂。
這道傷雖然不緻命,卻分外折磨人,隻要一喘粗氣、打個噴嚏,或者咳嗽一聲,肋骨牽扯着胸膜,疼得他額頭直冒虛汗,半句話都說不囫囵。
林夏楠隻能找護士要來一捆寬棉布,給他做腹帶固定胸廓,以此來減輕震動帶來的痛楚。
營地這邊,氣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随着外交交涉和前線搜救隊不斷深入,陸續有被找回的烈士遺體運抵憑祥後方。
軍用卡車停在臨時搭建的停屍棚外,車廂闆放下,擡下來一具具包裹在防雨布裡的軀體。
林夏楠帶着衛生員接下了整理遺容的任務。
棚子裡彌漫着濃烈的福爾馬林和線香混合的氣味。
一盆盆溫水端進去,很快變成渾濁的暗紅色,再被端出來倒掉。
林夏楠戴着橡膠手套,手裡拿着溫熱的白毛巾,動作輕緩地擦拭着一名戰士臉上的泥污和血痂。
有的遺體在山裡風吹日曬,面目全非,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大家隻能憑借軍裝口袋裡的布條、領口縫着的名字和編号來确認身份。
周小雅端着水盆,一邊給一具遺體洗手,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
給烈士清洗幹淨後,她們拿出嶄新的六五式軍裝,平整地給他們穿上,扣好每一顆風紀扣,戴上綴着紅五星的軍帽。
整個過程,沒人說話,隻有水花濺落的聲響和壓抑在喉嚨裡的嗚咽聲。
這些十八九歲、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終于幹幹淨淨地回家了。
三月底的南疆氣溫逐漸攀升,空氣中多了一絲潮濕悶熱。
烈士的家屬開始陸陸續續抵達憑祥,準備前往附近的烈士陵園參加集體追悼。
營地外圍設立了專門的家屬接待點。
韋家福的母親也在這批名單裡。
本該由韋建設去車站接,但他還躺在醫院病床上,連下地走路都費勁,所以拜托林夏楠跑一趟。
林夏楠答應了。
前往車站的路上,林夏楠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她反複告訴自己,要克制,要穩住情緒,要把家福在戰場上的勇敢清清楚楚地告訴老人,給她留一份念想和驕傲。
林夏楠站在出站口的木栅欄旁,手裡舉着一塊從硬紙箱上裁下來的紙牌,上面用毛筆端端正正寫着五個大字:韋家福家屬。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下車的旅客漸漸稀疏。
一個佝偻着背的身影從檢票口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娘,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褂子,下身是一條黑色粗布褲,腳上踩着一雙沾着黃泥的黑布鞋。
她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溜溜的發髻,手裡攥着一個灰藍色的舊布包。
大娘步子邁得遲緩,眼神透着怯意,在陌生的人群裡左右張望。
忽然,她看到了林夏楠手裡舉着的那塊硬紙牌。
大娘身子一頓,揉了揉眼睛,确認自己沒看錯,立刻邁着細碎的步子走了過來。
“同志,我是韋家福的娘。”
大娘的聲音帶了些沙啞,夾着濃重的鄉音,語氣裡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聽到這句話,林夏楠的眼眶瞬間湧上一層熱氣。
眼淚毫無預兆地刷的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根本控制不住。
在戰場上,面對槍林彈雨,面對重傷員血肉模糊的創口,她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可現在,看到這位千裡迢迢趕來、隻為看兒子最後一眼的農村老太太,她心裡築起的那道防線瞬間坍塌。
大娘明顯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女幹部臉上的眼淚,自己那雙渾濁的眼睛也跟着紅了,布滿皺紋的眼角忍不住往下垂。
“大娘,我是韋家福的戰友。”林夏楠放下手裡的紙牌,用手背蹭掉臉頰上的淚水,伸手去接大娘手裡的藍布包,“我來接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