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9章 “能治,但這事得慢慢來,急不得。”
伍小英眉頭皺起,仔細回憶着上午的情景。
“他上午跟着車隊回來的,一塊回來的那幾個戰士,一進營房沾着枕頭就睡過去,可他倒好,不僅不睡覺,一個人跑到營房外頭那棵大榕樹下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伍小英端起茶缸喝了一小口水,潤了潤幹澀的嗓子。
“我當時剛好去領碘伏,後勤的卡車開進院子,輪胎壓在石子路上,司機踩了一腳急刹車,那聲響十分刺耳。”
伍小英眼中閃過一絲心有餘悸。
“陳浩整個人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手條件反射一樣往腰間摸過去。”
林夏楠心裡一沉。
昨天在邊防團他也是這樣,找槍,是戰場上遇到突發襲擊時最本能的肌肉記憶。
“他摸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腰上根本沒有配槍,這裡是憑祥的後方營地。那眼神看着令人發毛,一點焦距都沒有。”伍小英搓了搓胳膊,“我看他狀态不對,就走過去想問問他吃沒吃飯。結果他一看見我,立刻把臉轉過去,一句話不說,避之不及地轉身就走。”
伍小英低頭看着腳尖。
“我知道,我倆之前有些過節,他大少爺脾氣,看不慣我。可經過這一回,不管怎麼說,我也想好好謝謝他。但他一直躲着我,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林夏楠靜靜聽完。
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随嚴重的幸存者内疚症。
可是這些詞彙放在現在,太過超前,國内的心理學領域才剛剛起步,就算說出來,面前這三個女孩也聽不懂,甚至可能把陳浩當成精神病看待。
周小雅在一旁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悶。
“不止今天,之前我就覺得他不對勁了。我夜裡起來去衛生間,看見過好幾回,他一個人蹲在操場邊上的黑影裡,地上一大堆煙頭,看着人心裡發毛。夏楠,他這是什麼毛病?”
“這不是什麼怪毛病。”林夏楠斟酌着字句,“戰場上受了太大的刺激,神經一直繃着,突然回到安全的地方,那根弦繃斷了。”
三個女兵齊刷刷地看着她,全神貫注地聽着。
“簡單來說,就是前線發生的那些事,在他腦子裡卡住了,出不來。小英被越軍抓走受折磨,被炸傷,那麼多戰友活生生地犧牲在他眼前。他隻要閉上眼睛,腦子裡全都是那些畫面。聽見一點點相似的動靜,比如卡車刹車聲,他的身體就會本能地以為自己還在打仗,還在挨槍子。”
伍小英愣住了,眼眶漸漸泛紅。
“那他躲着我……”
“自責。”林夏楠看着伍小英的眼睛,“他覺得沒能保護好你,眼睜睜看着你受重傷,脾髒都切了。這種愧疚感,壓得他喘不過氣。别人殘了死了,他自己好好的,他覺得沒臉面對你們,這是心病。”
帳篷裡再次陷入安靜。
外面傳來夜風吹動帆布的呼啦聲。
周小雅聽得眼圈又紅了,心疼地嘀咕:“那怎麼辦啊?總不能看着他這麼熬着,人會瘋的,能治嗎?”
“能治,但這事得慢慢來,急不得。”林夏楠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寬大的軍裝下擺。
她看向張紅馨:“紅馨,藥箱裡還有安定片嗎?”
“有。”張紅馨蹲在地上,翻找片刻,拿出一個褐色玻璃小瓶,晃了兩下,裡面傳出藥片碰撞的脆響。
林夏楠站直身子,語氣嚴肅地叮囑:“給陳浩送去,親眼看着他吃下去。記着,讓他千萬不要喝酒了,酒精配這類鎮靜劑會要命。他要是問起,就說是我的原話,我讓送的。”
張紅馨點頭,攥着藥瓶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門簾剛一落下,不到三秒鐘,又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一陣亂晃。
方琪沖了進來。
她連氣都沒喘勻,腳下的軍用膠鞋沾着一圈黃泥,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短發此刻淩亂不堪,有幾縷汗濕着貼在額頭上。
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滿是血絲。
一看到站在彈藥箱旁邊的林夏楠,方琪三步并作兩步直接撲了過去,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
這一下撞得很猛。
林夏楠被沖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木頭架子上,方琪的胳膊牢牢鎖住她的腰,越收越用力,大有要把她揉進骨血裡的架勢。
“方琪……”
林夏楠被勒得肋骨生疼,剛喚出一個名字,剩下的話全被堵在了喉嚨裡。
方琪不搭腔,一頭紮進林夏楠散發着硝煙味的軍裝頸窩裡,把臉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布料,林夏楠能清晰地感覺到,方琪的身體正在不由自主地發抖,那雙平時端槍平穩的手臂,此刻正傳遞着壓抑不住的驚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動。
帳篷裡瞬間安靜下來。
坐在彈藥箱上的伍小英停下了手裡的筆,周小雅站在一旁,兩人互相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出聲打破這份難得的宣洩。
在她們印象裡,方琪是個驕傲到骨子裡的大院姑娘,可現在,她就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管不顧地抱住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戰友。
林夏楠沒有推開她,擡起沾着幾處泥灰的右手,搭上方琪瘦削的後背,隔着單薄的軍裝襯衣,一下一下順着。
“好了好了。”林夏楠嗓音幹澀沙啞,透着溫和的安撫,“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沒事了,啊?”
聽到這句哄小孩般的話,方琪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抱着林夏楠的力道絲毫未減。
林夏楠耐着性子,手掌依舊保持着平穩的節奏拍打她的後背,任由對方把這幾天的擔驚受怕全都發洩出來。
足足過了三分鐘,方琪的情緒才算緩過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松開手臂,往後退了一小步,别過頭去,用軍裝袖口飛快地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
林夏楠看着她,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淚痕。
“哭了?”林夏楠歪着頭,語氣裡帶着幾分調侃。
“沒有。”方琪别着臉,粗着嗓門反駁,鼻音重得連話都快說不清了,卻還在強詞奪理,“外面風大,沙子迷眼睛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