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76章 林夏楠認得他
那戰士哽咽得說不下去,擡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整塊預制闆的邊角,從半空砸下來,砸在他整個後背和腰上。”
林夏楠摸着他的脈搏,跳動極快且極其微弱,典型的重度失血性休克。
旁邊的一名護士拿着生理鹽水和紗布,快速清理戰士頭臉上的泥污,試圖檢查有沒有顱腦損傷。
大團大團的黑泥被擦去,露出一張慘白沾滿血污的年輕面龐。
林夏楠的視線掃過那張臉,瞳孔驟然一縮。
她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張已經褪去了嬰兒肥的臉龐。
下颌線被艱苦的訓練打磨得棱角分明。
緊閉的雙眼和幹裂的嘴唇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
但林夏楠認得他。
記憶瞬間穿透了兩年多的時光,回到了那個初春的廣州火車站。
蒸汽機車的汽笛聲在站台回蕩。
一列列排着隊的新兵,穿着嶄新的綠得發亮的軍裝。
就是這個男孩。
當時他走在隊伍最後面,低着頭悶哭,肩膀一聳一聳,把胸前那朵鮮豔的大紅花揉得皺巴巴的。
他被班長訓斥,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委屈地說自己忍不住。
後來,陸铮站在站台中央,指着火車車廂上保衛祖國的标語,告訴他們,那四個字不是标語,是長眠在海裡的戰友用命填進去的。
兩年多了。
當年的新兵蛋子,如今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填進了這四個字裡。
為了素不相識的百姓,他毫不猶豫地撲向了砸落的預制闆。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氣,将眼淚逼退。
“大出血,紅标。”林夏楠聲音恢複了冰冷的理智,“立刻推進一号手術帳篷。”
護士匆匆跑進去,又出來:“帳篷都滿了,所有軍醫全在做手術,主任說放外面等。”
等,意味着死亡。
擔架旁的兩個戰士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
“大夫,我求求你們救救他!”一個戰士滿臉是血,雙手死死扒住護士的褲腿,眼淚砸進泥漿,“他今年才二十!上個月剛提了班長,他不能死啊!”
護士急得直跺腳,轉頭看着滿地重傷員,眼圈紅透。
沒醫生,沒手術台,她一個護士根本處理不了這種大面積碾挫傷。
“把他擡到那邊的平地上。”林夏楠大步走過來。
護士長愣住:“林醫生,你不能……”
“沒事。”林夏楠直接打斷她,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兩個戰士,“去找一塊平整的硬木闆,越硬越好,快!”
戰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連滾帶爬地沖向旁邊的廢墟,從塌了一半的屋子裡拽出一塊還算完整的厚門闆,拖到林夏楠面前。
“聽好。”林夏楠緊盯擔架上的傷員,語速極快,“他疑似脊柱骨折,嚴禁翻身、扭轉、彎腰。用平托法,把他移到門闆上。”
戰士們抹掉眼淚,用力點頭。
林夏楠站在傷員右側,指點位置:“你托頭頸和肩膀,你托腰臀,你托雙腿。我說一二三,同時起,身體必須保持一條直線。絕對不能塌背,一旦骨裂錯位壓迫脊髓,他下半輩子就癱了。”
三雙手穩穩插入傷員身下。
“一,二,三,起!”
三人同時發力,将血肉模糊的年輕軀體平穩擡起,小心翼翼地移到硬木闆上。
全程沒有一絲扭轉。
傷員趴在門闆上,呼吸極其微弱,後背大面積的皮肉翻卷着,混雜着泥沙。
林夏楠半蹲在泥水裡,戴上手套,指尖順着他的頸椎一路向下摸。
摸到腰椎段時,指腹觸及到一處堅硬的隆起。
傷員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林夏楠立刻伸手捏住他的大腿肌肉,用力按壓。
“有痛感。”她目光下移,盯着傷員的腳趾。
左腳大拇指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林夏楠緊繃的下颌線松開了一分。
“閉合性胸腰段壓縮骨裂,沒有損傷脊髓。”林夏楠站起身,迅速報出診斷,“背部大面積碾挫撕脫傷,皮下巨大血腫。持續滲血,萬幸沒有大血管破裂。有沒有内髒傷,現在沒條件查。”
她轉頭看向旁邊待命的護士。
“肌注杜冷丁一支。他痛感恢複了,必須強效鎮痛,不能讓劇痛引發二次休克。”
“明白!”
“肌注青黴素,口服磺胺。預防創口感染。”
藥物相繼推入戰士體内。
林夏楠抄起一瓶生理鹽水,直接對準他背部那片慘不忍睹的創面澆了下去。
大股大股的血水混雜着碎石、泥沙、瓦礫渣子和壞死的碎皮,被水流沖刷着滾落到地上。
她動作極快,毫不手軟。在這個缺醫少藥的災區,清創不徹底就是催命符。
緊接着,她擰開雙氧水瓶蓋,倒在創面上。
白色泡沫瞬間翻騰起來,伴随着刺鼻的氣味。
厭氧菌在泡沫中被殺死,阻斷氣性壞疽的爆發可能。
清理完畢。
林夏楠拿起沾滿碘伏的棉球,迅速塗抹傷口周邊皮膚。
她沒有去觸碰深層組織。
在沒有無菌手術室的環境下,深挖隻會破壞殘存的肌肉血管,引發更緻命的出血。
“凡士林紗布覆蓋創面。”
林夏楠鋪好紗布,接過三大卷無菌幹紗布,厚厚地堆疊在滲血的創面上。
“加壓。”她雙手用力按壓在紗布上,死死堵住出血點。
兩分鐘後,慢滲血終于止住。
林夏楠用寬膠布将包紮固定,随後轉頭看向那兩個戰士。
“去拆幾塊直挺的短木闆過來。”林夏楠站起身,摘下滿是鮮血的手套,“要給他做兩副臨時夾闆,固定住整個腰椎段。”
兩個戰士沒有絲毫停頓,轉身又沖向廢墟。
幾分鐘後,幾塊長短合适的木闆被劈出來。
林夏楠用繃帶将木闆緊緊綁在傷員腰部兩側。
一号手術帳篷的門簾被掀開。
賀主任穿着一身沾滿暗紅血迹的白大褂,大步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長出了一口氣。
一擡頭,正好看見林夏楠站在一塊門闆前,手裡還拿着帶血的剪刀和繃帶。
“這是怎麼回事?”賀主任看了一眼包紮的手法和夾闆,立刻轉頭看向林夏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