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77章 截肢不是放棄,是重生。
“重度碾挫傷,胸腰段壓縮性骨裂。”林夏楠聲音平靜,“休克症狀已經糾正,血壓回升。創面已清創加壓包紮,目前沒有脊髓神經損傷的迹象。”
賀主任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遍夾闆的固定位置和靜脈通道的輸液情況。他站起身,目光極其複雜地看了林夏楠一眼。
那是一種既憤怒又震驚,最後化為無奈的眼神。
“我不是讓你待着别動嗎?”
“帳篷滿了,他等不了。”林夏楠直視賀主任的眼睛,“他是我認識的人,一個好兵。”
賀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訓斥。
他知道,這姑娘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門闆上的傷員。
包紮手法極其專業,加壓位置精準,靜脈輸液正在快速滴入,傷員的臉色已經從死灰緩過來一絲生氣。
即便身處這種絕境,林夏楠的業務能力依然挑不出半點毛病。
“留守營這邊的條件太差,無菌環境達不到,也不具備開腹或者脊柱手術的條件。”賀主任看向她,“明天下午一起運轉回沈陽吧,正好你跟車,看着他。”
賀主任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你回去,自己第一時間做個全面檢查。”
“明白!”林夏楠回答。
賀主任轉身走回手術帳篷,門簾落下,隔絕了裡面的血腥。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張慘白年輕的臉上。
她轉過身,對旁邊的戰士交代:“今晚看着他。有任何情況,立刻來物資帳篷找我。”
“是!”兩個戰士立正,紅着眼睛敬了個禮。
……
留守營的中轉站已經連軸轉了兩天。
全國各地的醫療支援隊正源源不斷地趕來。
吉普車、卡車、甚至騾馬車,載着醫生、護士和物資,紮進這片廢墟。
但不夠。
傷員實在太多了。
藥箱空了一個又一個,繃帶洗了又用,醫生累得拿不穩止血鉗。
一排排綠色的解放大卡停在營地外的土路上。
後擋闆全部放平。
這是第一批重傷員轉運車隊,目的地是沈陽軍區總醫院。
林夏楠站在第三輛卡車車尾,手裡拿着一沓發黃的病曆登記表。
擔架員兩人一組,将固定在硬木闆上的重傷員小心翼翼地擡進車廂。
林夏楠核對着床号和姓名,在表上畫勾。
賀主任從一号手術帳篷裡走出來,白大褂成了暗紅色。
他走到林夏楠身旁,看了一眼裝車進度。
賀主任壓低聲音。
“你趕緊上車。路上颠簸,自己當心身體。
林夏楠合上登記簿,點頭。
賀主任沒有立刻催促她上車,而是盯着車廂裡一個失去右腿的年輕災民,眼底漫上一層濃重的灰敗。
“這幾天,截了太多肢了。”賀主任開口,聲音沙啞又無力。
賀主任雙手撐在卡車的擋闆上,手背上全是洗不掉的幹涸血迹。他低下頭,肩膀微微佝偻着。
“當初,我聽呂主任說過,你在西沙做的那個保肢手術,你的理念非常超前。不盲縫,而是引流。把壞死組織清幹淨,給血管神經留一線生機。”
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着林夏楠。
“後來,我又親眼看見你是怎麼給那個蘇聯人做手術的。你的手穩,判斷準,我把你留在軍總一年,也是想多在這方面和你交流,”賀主任眼眶通紅,咬緊了牙關,“可是沒辦法啊!我也知道要引流,要保住血管神經,我也想這麼做。”
賀主任擡起手,指着那幾十個手術帳篷,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
“太多人了,沒條件啊!一挖出來就是重度擠壓傷,肌肉壞死,毒素倒灌。沒有無菌室,沒有足夠的抗生素,連幹淨的水都要靠配給。如果不截,氣性壞疽一上來,人幾個小時就沒了。為了保命,隻能截肢。好多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黃花大閨女,下半輩子全毀了。”
這是一個老軍醫在天災面前最深沉的悲哀。
明知道有技術路徑可以保,卻被殘酷的現實條件死死卡住脖子。
林夏楠喉嚨發緊。
時代的局限和災難的龐大,個人的醫術在此時顯得微乎其微。
“主任。”林夏楠合上病曆本,“我們盡力了。在這片廢墟上,能保住一條命,就已經是奇迹了。截肢不是放棄,是重生。等這批傷員運到沈陽軍總,後方有無菌條件,有足夠的血漿,後續的殘端修複我會跟進,假肢技術也在發展。人活着,就有希望。”
賀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氣,将眼底的濕氣強行壓了下去。
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帳篷。
林夏楠把登記簿遞給旁邊接手的護士,轉身準備攀爬車廂尾闆。
幾聲沉悶的喇叭聲突兀地響起。
幾輛沾滿黃泥的地方牌照大卡車停在醫療區外圍。
車門敞開。
一群人從車廂上接二連三地跳下來。
林夏楠轉過頭。
這群人穿着洗得發白的綠軍裝,沒有紅領章,帽子上沒有五角星,有的甚至腳下還穿着沾着泥巴的黑色布鞋。
他們手裡拎着鐵鍬、撬棍,還有人背着農村常見的木制小藥箱。
領頭的一個男人個子不高,皮膚曬得黑紅,袖子卷到手肘處。
他站在泥地裡,目光越過滿地忙碌的擔架隊,在人群中快速掃視。
兩人的視線在悶熱的空氣中撞在一起。
林夏楠愣住了。
劉守成。
當年那個因為退伍名額大發牢騷,滿肚子不甘心回農村的老兵。
劉守成也看到了林夏楠。
他大步走過來,走到距離林夏楠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那套髒得快看不出顔色的四個兜幹部服上。
劉守成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林班長,提幹了這是。”
林夏楠眼眶發熱。
她快步走到劉守成面前:“你怎麼來了?”
劉守成反手拍了拍背上的那個舊醫藥箱,裡面發出玻璃藥瓶碰撞的脆響。
“唐山地震,災區缺人手,武裝部組織民兵和退伍兵去救災。”
劉守成站直了身體,聲音洪亮。
“我一聽就去報名了。那幹事問我會什麼,我說我當過幾年偵察營的衛生員。他們立馬把我塞進第一批車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