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6章 “咱倆都活着呢。”
右腿的被子鼓起一個飽滿的弧度,而左腿的位置,從膝蓋往下,空蕩蕩地塌陷在褥子上。
韋建設眼底的慶幸瞬間變得疑惑起來,緊接着被巨大的恐懼完全吞沒。
“常松……”韋建設嗓音發抖,尾音不受控制地變了調,“常松的腿呢?”
車廂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卡車輪胎碾壓碎石發出的咯吱聲。
這片沉默無疑是最殘忍的宣判。
韋建設急了,他顧不上胸口的劇痛,雙手抓住被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林軍醫!常松的腿呢?!他的腿怎麼了?!”
林夏楠眼眶發酸。
她沒有逃避,目光迎上韋建設那雙通紅且慌亂的眼睛。
“韋建設,你冷靜聽我說。”林夏楠一字一頓,“常松的腿氣性壞疽,細菌擴散太快。為了保命,截了,膝下截肢,膝蓋保住了。”
韋建設愣在那兒。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瞪圓的眼眶裡湧了出來。
他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裡地掙紮,隻是那種無聲的、連串的淚水嘩嘩往下砸。
他和王常松是過命的兄弟。
當年新兵連,兩人分在一個班,一個睡上鋪,一個睡下鋪,一起在泥坑裡摸爬滾打,一起挨班長的臭罵,一起端着搪瓷缸搶饅頭。
後來選拔進偵察營的考核演習,在那片不見天日的老林子裡,韋建設從斷崖上跌下去,腿摔成了骨折。
藍軍的搜捕隊就在屁股後面追,王常松扯下綁腿把他綁在背上,就那麼硬生生背着他,在山裡躲了三天三夜,吃生草根,喝樹葉上的露水,躲開了藍軍所有的封鎖線,完成了最終的考核任務。
兩人一起進了偵察營。
他昏迷了一天多,腦子裡最後的畫面,是那條排水溝。
是最後關卡側翼沖鋒時,右胸挨的那一發要命的子彈,他以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異國他鄉的公路上,打算和犧牲的家福長眠一處。
現在他醒了,可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幕,是最好的兄弟,少了一條腿。
那條曾經背着他走過三天三夜的腿,沒了。
韋建設轉過頭,臉靠着粗糙的車廂木闆,肩膀一抽一抽地劇烈抖動。
眼淚混着冷汗,順着突出的顴骨流進脖頸,浸濕了那一圈剛剛換上的幹淨白色繃帶。
壓抑的哽咽聲被卡車的轟鳴聲撕扯得支離破碎,卻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王常松截肢才剛滿二十四小時,身體虛脫得厲害。
麻藥勁完全退去,斷端每隔一陣就會傳來鑽心剔骨的抽痛。
他聽到了韋建設的哭聲。
他緩慢地,吃力地轉過脖子,看着韋建設因為悲恸而不斷戰栗的後背。
幹裂脫皮的嘴唇動了動。
“哭啥?”
韋建設沒有回頭,肩膀抽動得更厲害了,手指把身下的褥子攥出深深的褶皺。
“咱倆都活着呢。”
韋建設的哭聲猛地停頓了一下,随後更加洶湧地爆發出來。
那不再是單純的心痛,那是混雜着“是啊,我們都活着”的無盡慶幸,與對命運殘酷安排的滿腹委屈。
王常松咬着牙,忍着斷腿的劇痛,艱難地挪動身子,伸出完好的右手,手掌越過空蕩蕩的被面,落在了韋建設發抖的胳膊上。
他用力拍了兩下。
“你胸口中彈都活下來了,我丢條腿算啥。”王常松喘了口粗氣,語氣裡透着豁達,“别哭了,再哭把肺又哭裂了。”
韋建設渾身一震。
他緩緩轉過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着王常松那張蒼白卻帶着笑意的臉。
兩個劫後餘生的人,在颠簸的車廂裡視線交彙。
林夏楠看着這一幕,悄悄退回角落,她轉頭看向車廂外飛速倒退的群山,任由南疆的晨風拂過臉頰,驅散心底那股盤旋不去的酸澀。
……
解放牌卡車的輪胎碾過憑祥野戰醫院大門外的減速帶,車身随之一颠。
車廂裡,韋建設經過剛才那陣激烈的情緒宣洩,體力徹底透支。
他靠在粗糙的木制車壁上,雙眼合攏,胸膛伴随着呼吸發出沉悶的粗喘,那根連接在右胸的透明引流管内,紅色液面小幅度地上下波動。
卡車在寬闊的院子裡停穩,引擎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林夏楠率先單手撐着車廂擋闆躍下地面。
院子裡滿是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推着帶有萬向輪的平車,訓練有素地圍攏上來。
林夏楠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指着車廂裡的三個擔架快速交代病情。
接診的軍醫一邊聽,一邊指揮衛生員将傷員逐一擡上平車。
林夏楠跟着平車一路小跑,看着醫護人員将三人推進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大病房。
病床是連排的鐵架床,鋪着雪白的床單。
衛生員手腳麻利地将陸铮、韋建設和王常松分别安置妥當,挂好輸液瓶,調整好引流管的角度。
确認輸液通暢、引流管固定妥當,又給三個人挨個摸了脈搏、量了血壓,見呼吸心跳都平穩,林夏楠這才轉身往病房外走。
剛邁出病房木門,走廊另一頭迎面走來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彭國棟和魏連文。
彭國棟穿着病号服,臉色有點發白,但邁出的步子卻很穩當。
他旁邊的魏連文由一名年輕衛生員攙扶着,腦袋上纏着一圈厚重的白色繃帶,繃帶邊緣還透着一點陳舊的暗黃藥漬。
兩人原本正伸長脖子一間一間病房地找人,冷不丁對上林夏楠的視線,雙雙停住腳步。
彭國棟甩開步子加快速度走過來,上下打量着林夏楠那身沾滿泥灰、略顯寬大的男兵軍裝。
“你們可算回來了!”彭國棟嗓音幹澀,透着明顯的焦急,“副參呢?”
林夏楠側過身,讓出半個門口的視野,擡手往裡指了指。
“都在裡面,剛安頓好,醫生剛查完房。”
魏連文推開衛生員攙扶的手,邁步上前,目光越過林夏楠的肩膀往病房裡探。
“韋建設怎麼樣?”魏連文眉頭擰着,語氣凝重,“剛才我們在樓下碰見陳浩,他說他胸口中彈,一直昏迷不醒?”
“路上剛醒過一次。”林夏楠如實相告,語調平穩,“身體還虛得很,現在又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