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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7章 他知道,林夏楠盡力了。

  彭國棟和魏連文對視一眼,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牽挂,越過林夏楠,大步跨進病房。

  陸铮半靠在最外側的病床床頭,左臂用三角巾妥帖地吊在胸前。

  看到彭國棟和魏連文那副略顯狼狽的傷員打扮,陸铮剛毅的臉龐上扯出一抹輕淡的笑意。

  “你們倆命挺硬。”陸铮嗓音帶着幾分沙啞,語氣卻透着屬于戰友間的熟稔調侃。

  彭國棟大跨步走到床邊,雙手撐在床尾的鐵欄杆上,眼眶頓時有些發熱。

  “副參,您這胳膊……”

  “小傷,廢不了。”陸铮打斷他,下巴微微朝旁邊揚了揚,“去看看建設和常松。”

  中間的病床上,韋建設處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狀态。

  聽到動靜,他費力地将眼皮撐開一條縫,右側胸膛連着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出鈍痛。

  看清來人是彭國棟和魏連文,韋建設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實在分不出力氣發出聲響,隻能幅度微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最裡側的病床上,王常松倒是一直醒着。

  他雙手平放在身側,聽到腳步聲,轉過臉,沖着兩人咧嘴笑了一下。

  “彭連長,魏軍醫。”王常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中氣不足,但還是努力裝出輕松的做派。

  彭國棟和魏連文立刻轉頭看過去。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王常松的病床上。

  下一秒,他們原本挂着欣慰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那床平整的白色薄被,在王常松左腿膝蓋往下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突兀地塌陷下去一大塊。

  被子下方,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隆起的輪廓。

  彭國棟瞪圓了眼睛,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雙腳像是被釘在水磨石地闆上,一步也挪不動。

  魏連文則直接甩開步子,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王常松床邊。

  他雙手扣住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來,目光定在那個空掉的位置,呼吸瞬間變得急促雜亂。

  “常松,你的腿……”魏連文喉嚨發抖,連帶着整個肩膀都在顫栗。

  王常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垂下眼簾。

  魏連文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看向跟在後頭走進來的林夏楠。

  同為軍醫,魏連文自然清楚戰場上的殘酷取舍,但他同樣清楚林夏楠的性格。

  隻要有一線生機,隻要還有百分之一保腿的可能,林夏楠絕對會拼盡所有底牌去争,哪怕把老底掏空也絕不會輕易動鋸子。

  林夏楠迎上魏連文質問的目光,隻是動作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個無聲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魏連文懂了。

  連林夏楠這種頂尖戰地醫護都束手無策,必然是兇險到了極緻的惡性感染。

  魏連文松開扣着床沿的手,頹然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強迫自己轉回視線,目光恰好落在韋建設右胸的引流管和敷料上。

  作為一名軍醫,魏連文的專業素養讓他迅速看清了那處傷口的處置細節。

  塑料膜活瓣封堵,精準的穿刺排氣排血位置,以及水封瓶裡那暗紅色的陳舊血液。

  胸部貫穿,開放性氣胸并發血氣胸。

  在這種幾乎等于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緻命傷面前,在醫療物資匮乏的熱帶叢林裡。

  林夏楠竟然靠着簡易設備,硬生生把韋建設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甚至保住了受損的肺葉沒有徹底萎縮。

  魏連文眉頭深深鎖在一起,看向林夏楠的眼神裡,除了痛心,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林夏楠盡力了。

  為了不打擾傷員休息,林夏楠把彭國棟和魏連文叫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她把在那嘎大山裡的經曆簡單梳理了一遍。

  當聽到阮文清被林夏楠一槍擊中心髒斃命時,魏連文眼睛瞪得滾圓,滿臉不可置信,彭國棟更是攥緊了拳頭,連說了三聲好。

  震驚之後,兩人都為林夏楠能除掉這個心腹大患感到慶幸。

  可聽到那些留在山裡的戰友,還有王常松因為氣性壞疽不得不截肢的經過,兩人剛剛揚起的嘴角又頹然落下,不住地歎着氣。

  彭國棟和魏連文的傷也還沒好利索,站了一會兒便體力不支,兩人互相攙扶着走回自己的病房。

  林夏楠站在走廊裡,轉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陸铮、韋建設和王常松三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全都睡了過去,她靠着冰涼的牆壁,徹底松了口氣。

  林夏楠在野戰醫院一直待到傍晚。

  走之前,她又去病房做了一次詳細檢查,确認三個重傷員的情況完全穩定。

  韋建設右胸的引流管液面波動規律,血壓一直維持在安全線以上,隻是人還沒蘇醒,依舊處于昏睡狀态。

  陸铮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八,中途醒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交代了兩句話,很快又扛不住藥效沉沉睡去。

  王常松一直醒着,額頭上布滿冷汗。麻藥勁退去後,小腿斷端肯定鑽心地疼,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愣是沒喊一聲。

  林夏楠找到值班軍醫,把每個傷員的用藥劑量、觀察重點細細交代清楚,這才離開醫院,去後勤處搭了一輛運送物資的解放牌卡車,返回憑祥邊緣的臨時營地。

  卡車在颠簸的土路上開了一個多小時。

  到達營地時,天已經完全黑透。四周靜悄悄的,隻有幾處崗哨亮着昏黃的探照燈。

  林夏楠跳下卡車,直奔醫療角。

  走到帳篷前,她一把掀開厚重的帆布門簾,腳下的步子猛地頓住。

  帳篷角落裡,張紅馨正蹲在地上,手裡拿着剪刀,麻利地拆着一箱新送來的盤尼西林,把藥盒分門别類地碼放整齊。

  旁邊的兩個空彈藥箱拼成了一張簡易桌子。

  伍小英就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握着鋼筆,正在一個厚厚的硬皮本上抄寫輕傷員換藥記錄。

  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寬大的軍褲松松垮垮,隻能用一根背包帶在腰上纏了兩圈打個死結。

  左邊臉頰上,留着一道淺淺的粉色新疤。

  她低頭寫上兩行字,就得停下手裡的筆,胸口微微起伏,喘上幾口氣,蒼白的臉上挂着一層虛汗。

  林夏楠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眼眶頓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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