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39章 “我不看,以後也不用看了。”
林夏楠拿起來看,丁玉蘭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林,不知道你們啥時候回來,每天給你們添兩塊煤。桌上有凍餅子,窗台有餃子,回來熱熱就能吃。”
林夏楠把紙條收進兜裡,眼底的疲憊散了些許,心中湧動着暖意。
走了整整八天,走的又急。
原本以為回來面對的會是冰鍋冷竈水管凍裂,這幾個嫂子硬是天天過來幫他們照看屋子。
陸铮把帆布包擱在炕沿上,脫下滿是折痕的軍大衣。
“我先去打水。”陸铮拎起牆角的水桶,“你準備衣服,洗個澡。”
八天沒有好好洗漱。
在那個密閉的平房裡,身上早就被來蘇水、血腥味和劣質煤煙味腌透了。
林夏楠點頭,打開炕櫃找換洗衣服。
兩人剛收拾妥當,門外傳來踩雪的嘎吱聲,接着是敲門聲。
李大國推門進來,手裡端着幾個大号鋁制飯盒,外面還用舊棉布包着保暖。
“營長,嫂子。”李大國吸了吸鼻子,把飯盒擱在桌上,“炊事班剛出鍋的,酸菜炖白肉,蘿蔔炖豆腐,還有幾個高粱面摻白面的饅頭。教導員特意吩咐給你們留的。”
林夏楠拿碗筷出來。
李大國站在桌邊,沒急着走,看了一眼陸铮。
“營長,教導員說吃完飯在辦公室等您。”
陸铮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李大國搓搓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聽說這幾天連隊竈上的菜一點油水都沒有,今天這頓可是沾了您和營長的光,肉全在底下埋着呢。我先回去了啊。”
“替我謝謝炊事班長。”林夏楠說。
李大國應了一聲,轉身推門走了。
飯盒打開,熱氣撲面。
五花肉切得厚實,炖得軟爛,豆腐吸飽了湯汁,顔色透亮。
兩人相對坐下。
沒有說話,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八天的緊繃,不僅是精神上的,還有體力上的。
在那個密閉的平房裡,連吃飯都隻為了填飽肚子。
現在回到自己的地盤,每一口飯菜都落到了實處。
陸铮把飯盒往林夏楠面前推了推。
他自己幾口就解決掉一個饅頭,目光落在她眼下的烏青上。
“多吃點。”陸铮低聲說。
林夏楠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香在口腔裡散開。
她點點頭,把大半碗豆腐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飯,林夏楠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先睡。”陸铮拉住她的手腕,穿上軍大衣,“我一會兒回來。”
“好。”林夏楠回答。
陸铮戴上棉軍帽,推門走入外面的風雪中。
午休時間,營區裡很安靜。
幾名巡邏的戰士見到陸铮,立刻立正敬禮。
陸铮回禮,大步走向營部辦公樓。
走廊裡的爐子燒得不旺,空氣陰冷。
推開教導員辦公室的門,宋衛民和周虎都在。
見陸铮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回來了。”
陸铮坐下,解開大衣兩顆扣子。
宋衛民問。
“都處理完了?”
陸铮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兩人都知道是涉外的機密事務,不能多問。
陸铮神态平靜,說明已經平穩落地,不留後患了。
“這幾天,家裡有什麼情況?”陸铮問。
宋衛民笑了笑。
“家裡能有什麼情況。戰士們該訓練訓練,該站崗站崗。就是那個齊朝生,急得快跳腳了。”
宋衛民眼角帶着幾分譏诮。
“前幾天你們集體消失,他到處打聽。先是732團見人就問,又來我們營問,連師部那邊他都想辦法打了電話。結果什麼都沒問出來。”
周虎笑着說:“你知道他有多招笑嗎?他跑來問我,你們營長是不是違紀被隔離審查了。他這人,腦子裡隻有整人那套邏輯。完全想不到别的地方去。”
“你怎麼說的?”陸铮看着他。
“我說,營長去執行任務了,具體内容我們也不知道,無可奉告。”周虎笑了一聲,“他當時那個臉色,真該讓你看看。”
陸铮說:“我不看,以後也不用看了。”
兩人都齊刷刷地看着他。
“我已向領導彙報過他這三個月的所作所為。”陸铮頓了頓,正色道,“首長已經全面主持工作,提出了全面整頓的要求,要求扭轉混亂局面,恢複正常秩序。領導說,會重點處理他。”
周虎激動起來:“真的嗎?那可太好了!”
宋衛民拉開抽屜,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支咬在嘴裡。
“這樣才對,終于能上正軌了!”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半空散開,“不過,說正事,對面的動靜,這幾天不太對勁。”
周虎也直起身子,把搪瓷茶缸擱在桌面上,收起了笑意。
“這三天,江對面的探照燈連半夜都沒停過。”宋衛民沉聲說道,“從一号界樁到七号界樁,來回掃。今天淩晨兩點,732團那邊還聽到對岸有軍犬的叫聲。他們的巡邏頻次增加了至少兩倍,而且全是滿編的小隊。”
周虎問:“營長,是跟你這幾天去處理的機密事務有關嗎?”
陸铮點點頭:“不是大事,處理完了他們也會消停的,732團最近也應該調整了巡邏班次和路線,我們做好配合,盯緊點,别讓對面借機惹事就行。”
周虎立刻點頭:“我馬上叫一連長和二連長過來布置。”
宋衛民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煙摁滅在煙灰缸裡,擡手制止了周虎。
“布防的事我去安排。”宋衛民看着陸铮,語氣不容反駁,“你這段時間熬成什麼樣,你自己清楚,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現在立刻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這兩天别在營部晃悠。有什麼緊急情況,我會派通信員去家裡找你。沒事别來煩我。”
陸铮看了一眼宋衛民,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笑而不語的周虎。
他知道這是搭檔的體恤,沒有再硬頂。
“知道了。”陸铮站起身,把軍大衣的扣子重新扣好,戴上帽子,“防線有任何異動,随時叫我。”
“趕緊走。”宋衛民揮揮手。
陸铮回到家裡。
裡屋安靜極了。
陸铮放輕腳步,脫下沾着寒氣的軍大衣挂在門後的木釘上。
他走到爐子邊,就着溫水洗了手和臉,又把雙手靠近爐筒子烤了烤。
直到指尖的寒意徹底被驅散,他才走了進去。
炕燒得很暖。
林夏楠已經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呼吸清淺均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