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38章 “戰争究竟是什麼。”
整個平房熱氣騰騰的,說話聲、笑聲攪在一起。
從大年三十晚上到現在,整整八天,所有人繃了八天的弦,終于徹底松了。
伍小英從廚房端着一碗調好的蒜醋汁出來,往桌上一擱。
“蒜醋汁弄好了,誰要先嘗嘗?”
杜隊長從隔壁屋子出來,看了一眼滿桌子的餃子,眉頭舒展開了。
這幾天他臉上就沒見過笑模樣,這會兒居然咧了一下嘴。
“多包點,我能吃五十個。”
伍小英白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吃五十個,别人吃什麼?”
“開玩笑,開玩笑。”杜隊長趕緊改口,坐下來,笨手笨腳地拿起一張皮。
他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肚子扁得像片葉子,餡還露着。
季紅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杜隊長,您這餃子,下了鍋得散。”
“絕對散不了!”杜隊長把露出來的餡硬塞回去,捏了兩下,更漏了。
桌上的笑聲一陣接一陣。
陸铮和林夏楠推門進來的時候,外間的案闆上已經碼了兩排餃子。
“陸營長,小林,你們來了啊。”老杜正跟一個露餡的餃子較勁,擡頭看見兩人,筷子一擱,站起來就要讓座。
“快過來坐。”他把自己屁股底下的長凳往外拖了半尺,“你倆這幾天最辛苦,坐這兒,等着吃現成的。”
伍小英也放下手裡的面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對,你們功勞最大,歇着,不用動手。”
林夏楠哭笑不得:“這話說的。”
“說的是實話。”732的年輕軍醫從案闆那頭探過頭來,一臉認真。
李大國笑着道:“營長,嫂子,大家一片心意,你們就領情吧!再說了,自從離開農場以後,你們也好久沒嘗到我的手藝了,今天再感受感受,看看我退步了沒!”
大家一起攔着,愣是沒讓陸铮和林夏楠動手。
吃完餃子,幾個知青又搶着刷碗,杜隊長和732的軍醫回了隔壁屋子。
伍小英把剩下的餃子用蓋簾蓋好,擱在窗台外頭凍着。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陸铮和林夏楠坐在後院那間辦公室裡。
火牆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
兩盞煤油燈,一盞擱在桌上,一盞挂在牆上,光線不亮,但夠用。
兩人靠在一起,肩挨着肩,背抵着牆。
“那個米沙,什麼時候能回去?”林夏楠問。
“不會太久,但也要等他腿徹底穩住,感染完全根除之後。”陸铮的聲音沉穩低緩,“外事部會正式照會蘇方,走正規外交流程,把他完整遣返回境。”
林夏楠聽着,腦海裡浮現出米沙離開前那雙通紅的、帶着祈求的眼睛。
“他回去後,會怎麼樣?”
陸铮點點頭:“免不了内務部、克格勃的輪番審查,越境被俘,又是我們救治後交還,肯定落不下好,多半提前退役,檔案留污點。”陸铮捏了捏林夏楠的手指,“好在他隻是普通列兵,沒參與作戰,沒刺探情報,蘇方不會重判,頂多就是檔案裡多一條不光彩的記錄,這輩子别想再入伍了。”
林夏楠沉默了很久。
國家機器開動,碾過去的隻有個人的一生。
米沙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這片殘酷冰原上最大的奇迹。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跳動着複雜的光影。
“戰争究竟是什麼。”林夏楠喃喃開口。
陸铮低下頭,看着她。
“他很幸運,還能活着回去見他的媽媽,可很多人,再也見不到媽媽了。”林夏楠扯了一下嘴角,笑容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化不開的沉重。
“戰争說到底,不過是讓一個母親的孩子,去殺另一個母親的孩子罷了。”
陸铮什麼都沒說,他的手臂微微收緊,将她往自己懷裡攬得更深了些。
林夏楠閉上眼睛,臉頰貼在他的心口。
橘紅色的光暈在牆壁上跳躍,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在這條危機四伏的邊防線上,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戰争的重量,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和平的代價。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軍區保衛部的幹事拿着一沓絕密級保密承諾書,挨個屋子讓人簽字。
這是解除禁令的最後一道程序。
林夏楠洗漱完,走到外間的木桌前。
幹事将一張印着紅頭文件的紙推到她面前。
“林軍醫,簽這裡,按手印。”幹事語氣嚴肅。
林夏楠拔下鋼筆帽,目光在紙面上掃過。
上面明确規定了關于這八天内發生的一切,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直系親屬。
在确認了所有人都簽名完畢後,幹事點了點頭:“接上級通知,禁令接觸,各位自行歸建即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相互依依不舍地告别。
臨上車前,伍小英拉着林夏楠的手,讓她有空記得到732團來找她玩。
李大國開着吉普車,車輪碾在壓實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車廂裡彌漫着淡淡的汽油味。
暖風開到了最大,溫度總算把窗外的嚴寒隔絕開來。
李大國雙手握着方向盤,眼睛緊盯前方路面。
路兩旁的楊樹飛快後退,積雪反光,刺眼得很。
林夏楠坐在後排昏昏欲睡。
陸铮将她摟在懷裡,低頭看她。
她眼下的烏青極重,臉色也透着明顯的灰敗。
陸铮擡眼,看向前排的李大國。
“開穩點。”
“是,營長。”
回到家屬院時,已經快中午了。
吉普車停在營區外,兩人步行進去。
積雪被巡邏的戰士踩得平實。
林夏楠看着自家院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出門這麼久,爐子早滅了。今晚怕是得燒到半夜才能睡下。
林夏楠說。
陸铮推開院門:“我來生火,你先上炕躲着。”
院子裡的雪被掃出了一條幹淨的過道。
林夏楠愣了一下,她快走兩步,推開屋門。
沒有預想中冰窖般的寒氣。
雖然不熱,但并不刺骨。
爐子裡的火是滅的,但爐蓋旁邊的鐵皮水壺裡還有半壺溫水。
炕頭上搭着一條舊棉被,底下的炕磚摸上去甚至還有一絲餘溫。
桌上扣着一個大海碗,底下壓着半張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