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10章 “你這張嘴,到了哪兒都不吃虧。”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陸铮眼底浮起笑意,給她夾了一塊炖得軟爛的排骨,“你帶回來的全是能救命的真東西,基層這幫老兵油子最認實在理,隻要親眼瞧見管用,比下十道行政命令都好使。”
林夏楠咽下嘴裡的食物,筷子尖在碗沿上輕輕頓了頓:“正好借着三号哨所這茬事,我想把後天下午的實操課改一改,直接拉到外頭上一節野外實景課,地點就定在江灣三号哨所那段巡邏道上。”
陸铮停下筷子,擡眼看向她。
“光在暖和教室裡縫豬皮練不出真本事,咱們邊防線上的傷情,十有八九都出在風雪窩子裡、電線杆子上。”林夏楠條理清晰地說道,“咱們不搞提前彩排,就按今天這種突發斷線的真險情來練,看看這二十四個骨幹到了零下二十度的江風裡,還能不能穩住手腳。”
陸铮二話不說,一口應下:“行,我跟彭國棟和方琪說,場地、器材、配合人員全按你的要求配齊,不擺花架子,要練,就往真刀真槍的實戰上練。”
……
第二天是個晴天。
日頭挂在東邊山脊上方,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可北風貼着地皮刮過來,依舊像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
上午八點半,輪訓班的隊伍順着二号巡邏道往江灣方向走。
前兩天落的那場雪還沒化透,背陰處的積雪沒過腳踝,二十四名參訓學員背着紅十字急救包、扛着折疊擔架,排成兩列縱隊往前蹚,大頭鞋踩下去一步一陷,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崔平和孫燕跟在隊伍中段,懷裡抱着裝滿教具和敷料的帆布袋,每走十幾步就得往上托一把。
周小雅走在第一排,棉帽護耳放了下來,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四下打量着兩側結滿霧凇的白桦林。
快到江灣入口的岔路口時,道路兩側安靜的林子裡忽然嘩啦響了一聲。
松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幾個穿白布僞裝服的身影悄無聲息從樹後閃了出來,腳下踩着厚雪竟沒發出半點多餘的動靜,腰間清一色别着五四式手槍,個個眼神銳利。
隊伍前頭的幾個年輕衛生員吓了一跳,下意識停住腳步,手往腰後的急救包上摸。
這是偵察營的人。
最前頭立着個高個子幹部,身闆挺拔,眉骨高聳,正是彭國棟。
林夏楠從西德回來快半個月,一直在師野戰醫院和732團衛生隊兩頭忙活,成天不是泡在病房就是打磨教案,今天還是頭一回見着他。
細算起來,兩人整整兩年沒打過照面了。
彭國棟也一眼看見了隊伍前頭的林夏楠,邁開長腿大步迎上來,靴跟在雪地裡一并,先沖陸铮敬了個标準的軍禮:“報告陸團長,偵察營配合分隊已就位!”
陸铮擡手回禮,點了下頭。
彭國棟放下手,轉臉看向林夏楠時,原本繃着的嘴角一下子咧開,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
林夏楠笑着打量他一眼:“行啊,悄沒聲就升了副營長,我還沒恭喜你。”
“都是托陸團長帶的,熬資曆罷了。”彭國棟擡手撓了撓後腦勺,還是當年在偵察營那副爽利性子,“我這點本事,哪比得上你,都去西德進修了。前陣子聽方琪念叨,說你在國外天天跟洋教授一塊兒拿手術刀,咱們全師上下可都等着瞧你的真傳呢。”
兩人正說着話,岔路另一頭的斜坡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琪帶着兩個通信科的架線兵大步走過來,肩上扛着鐵腳扣、安全帶和兩卷絕緣膠布,軍褲的褲腳上沾滿了穿過草甸子留下的晨霜,鼻尖被江風吹得通紅。
彭國棟眼睛一亮,趕緊邁步迎上去,順手接過她肩上那副沉甸甸的鐵腳扣:“這麼早就到了?我還尋思你們得再過一刻鐘才能翻過前頭那道梁子。”
方琪把肩上的帶子往旁邊一卸,順了口氣,掃了眼旁邊排得整整齊齊的參訓隊伍,沖林夏楠揚了揚下巴:“林組長親自帶隊,我這當徒弟的哪敢遲到。再說了,能蹭一節實景課,跑多遠都值。”
林夏楠笑着走過去,擡手拍了拍她胳膊上沾着的白霜:“你這張嘴,到了哪兒都不吃虧。”
彭國棟拎着腳扣站在旁邊,苦着臉接過話茬:“你還沒習慣啊?你看我,我平時在家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别提惹她了。”
方琪橫了他一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彭國棟,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你少在這兒敗壞我名聲!”
彭國棟非但不惱,反而讨好地湊近半步,壓低嗓門笑道:“不敢不敢,對了,這回忙完都到天黑了,今晚不回師裡了吧?跟我回偵察營住?”
方琪耳根子染上一層薄紅,瞥了眼後頭偷笑的兩個架線兵,扭過臉哼了一聲:“看你表現,再說吧。”
周圍人全都哄笑起來,清晨巡邏道上那股子凍人的寒氣頓時散了大半。
陸铮看着這幫老部下鬧騰完,擡腕看了眼手表,沉聲問道:“都準備好了?”
“都到位了。”彭國棟瞬間收回臉上的笑,立正站好,語氣利落下來,“偵察一班散在兩側林子裡,外圈放了三個警戒哨,盯着主航道方向,模拟敵情的動靜也都安排妥了。三處傷情點全按林軍醫說的設的,杆上凍傷、林裡槍傷、江灘墜冰複合傷,跟真巡邏遇上的一模一樣。”
陸铮點了點頭,轉過身面向二十四名參訓學員,神色變得冷峻威嚴。
剛才還帶着笑意的衛生員們立刻收斂表情,一個個挺直脊梁。
“從現在起,二号巡邏道往東至三号哨所江灘,進入實戰演練狀态。”陸铮目光掃過衆人,“今天沒有劇本,也沒有教員在旁邊手把手喂招。偵察營的同志會模拟小股越界敵特進行冷槍襲擾,你們每耽擱一分鐘,傷員就多一分截肢甚至犧牲的風險。林組長,開始吧。”
林夏楠邁步上前,從崔平手裡接過秒表挂在脖子上,又抽出記錄闆夾在左臂彎裡。
“全體都有,四人一組,按編好的六個救治小組散開跟進。”林夏楠語速幹脆,不帶半點拖泥帶水,“記住我昨天在課堂上講的,先判環境安全,再做傷情分級,出發!”
二十四名學員迅速分成六個小隊,拉開五米間距,順着蜿蜒的巡邏道往江灣風口推進,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陸铮、林夏楠、彭國棟和方琪四個人沒跟着隊伍紮進去,轉身登上了路邊一處緩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