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11章 越是善良重情義的人,越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贅
坡頂視野開闊,能把整條巡邏道的動靜盡收眼底。
幾個人并肩站定,攏了攏身上的軍大衣,居高臨下看着學員們分散就位,全程隻觀察不插手,把處置權完完全全交到參訓的衛生骨幹手裡。
彭國棟抱着胳膊,目光掃過林子裡若隐若現的警戒哨,先開了口:“我讓偵察兵先放冷槍再晃樹枝,跟真的滲透襲擾一個路數,就看這幫學員穩不穩得住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夏楠手裡拿着考核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平時練得再熟,一聽見槍響手就抖,到了戰場照樣沒用。”
方琪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坡下的線杆方向瞥了一眼:“第一組已經到杆下了,就是上周被割線的那根水泥杆。你們看,那倆小子還在擡頭看線呢,估計是有點犯怵。”
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第一組的四名學員正圍在江風口那根孤零零的水泥電線杆底下。
杆子足有八米高,頂端的橫擔上挂着一層白森森的硬霜,扮演傷員的通信兵腰裡系着安全帶,懸在半空模拟雙手凍僵無法下杆的險情。
兩名年輕衛生員仰着脖子比劃了半天,腳底闆在雪窩子裡挪來挪去,一時沒敢立刻套腳扣往上爬。
陸铮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平靜地望着坡下:“正常,真遇上事了,誰都有第一次,練多了就穩了。”
他把視線落在遠處的江灣冰面上。
那裡是潛伏哨的點位,也是對方越境的必經之路。
主官站在坡上,盯的不隻是一堂實訓課,還有整條邊境線的動靜。
就在這時,左側的白桦林深處忽然炸開兩聲清脆的空包彈槍響。
啪!啪!
驚鳥撲棱着翅膀撞落一樹積雪,樹冠劇烈搖晃起來,僞裝在林間的偵察兵故意踩斷枯枝,弄出踩踏逼近的聲響。
杆下原本還在猶豫的兩名年輕衛生員渾身一激靈,差點條件反射去拔折疊擔架當武器。
好在帶隊的三營鄭班長是個老把式,當場低喝一聲按住身旁的年輕兵,指了指右側背風的雪坎。
兩名學員立刻回過神,一人端起模拟步槍依托雪坎架起警戒掩護,另一人迅速幫鄭班長綁好鐵腳扣。
坡頂的風貼着耳根刮,四個人都攏了攏大衣,目光順着巡邏道落在第一組學員身上。
他們正圍着水泥線杆,分工明确地展開救援,鄭班長踩着腳扣咔嚓咔嚓爬上杆頂,用備用繩索穿過傷員腋下,下頭的組員同步拽住繩尾緩沖,小心翼翼把杆上“凍僵”的架線兵接下來,動作雖生澀卻沒亂章法。
人一落地,四個人迅速貓腰把傷員拖進雪坎後頭的射擊死角。
沒人再去抓地上的雪團,也沒人去搓傷員凍得發紫的手指頭。
鄭班長利落地扯開自己棉大衣的前襟,連裡頭絨衣的扣子都解開了兩顆,直接把傷員那雙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溫熱的腋窩底下。
旁邊的年輕衛生員也有樣學樣,脫下自己的狗皮帽子扣在傷員凍僵的耳朵上,再用厚棉被把人裹得嚴嚴實實,俯身拿自己的鼻尖去貼傷員的臉頰試探溫度。
方琪搓了搓凍紅的鼻尖,歎了口氣:“說起來也唏噓,以前巡線的兵凍僵了,除了雪搓沒别的法子,每年冬天都有凍壞指頭的。現在有你這慢複溫的法子,能少不少遭罪的。”
“都是以前拿人命換的教訓。”林夏楠握着筆在考核本上輕輕記了一筆,“那時候條件差,沒辦法;現在有更穩的路子,就得往下傳。”
第一組的處置用時比規定标準快了整整兩分鐘,防寒與戰術隐蔽也挑不出毛病。
林夏楠在“三營衛生班鄭樹成”的名字後頭畫了個勾,擡頭正要看第二組在林子裡的表現,身旁的彭國棟盯着坡下的學員動作,忽然随口接了話頭:“前陣子去縣裡開邊防空情會,我碰見王常松了。”
這話一出口,另外三個人都頓了頓。
呼嘯的江風卷着雪沫子掠過坡頂,将幾人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林夏楠停下筆,轉過臉問:“他怎麼樣?”
彭國棟看着坡下白茫茫的雪道,臉上的神色溫和了幾分:“挺好的,在縣醫院工作,管後勤器械和急診分診。那天散了會我去縣武裝部送材料,正好路過醫院大門口,迎面撞見他拎着藥箱出來。我看他走路也挺正常,褲管順順當當的,平時不細瞅,根本看不出來什麼。”
陸铮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問了一句:“他一個人生活?”
“是。”彭國棟歎了口氣,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底闆,“那天晌午我拉着他在國營飯店吃了盤餃子,聊了半個鐘頭。他說單位給分了間單身宿舍,父母倒是經常從鄉下坐車過來看看他,給他送點幹菜、拆洗拆洗被褥,日子過得還算安生。”
說到這兒,彭國棟撓了撓帽檐,語氣裡帶出點無奈:“我看他年紀也不小了,屋裡冷鍋冷竈的不是個事兒。正好張彪不是轉業分到縣教育局了嘛,管着全縣中小學的人事,認識的年輕女同志多。我就跟常松說,讓張彪在學校裡頭給他物色介紹點女同志,小學老師什麼的都挺好,知書達理,工作也穩定。”
“他答應了嗎?”方琪立刻追問。
“不肯,死活不松口。”彭國棟搖了搖頭,“他跟我說,跟人家好端端的姑娘處對象,純粹是拖累人家。任憑我怎麼勸,他就是低着頭悶聲吃餃子,半句都不接茬。”
方琪聽着,眉毛一下子擰了起來:“那也不能一直一個人啊,總要生活的,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再說了,上過戰場立過功的軍人,哪能叫拖累?多少好姑娘敬重還來不及呢。”
她向來是個藏不住話的熱心腸,越說越替老戰友着急:“張彪也是,都在一個縣城裡待着,怎麼不硬拉着他去相看兩回?”
“張彪哪能沒去?”彭國棟苦笑了一下,“我跟他吃完飯就去找張彪了,張彪說包在他身上,結果前兩天寫信給我,都氣壞了,說他帶了個女同志上門去找他,人家女同志非常願意,他硬是躲着不見人。”
林夏楠聽着沒說話。
從火線上退下來的傷殘軍人,身上的傷口靠縫合線和藥物就能長好,可心裡的那道坎,外人使再大勁也拽不過來。
越是善良重情義的人,越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