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12章 都是一個戰壕裡滾出來的,也算隔着幾千裡搭夥守國門
林夏楠看着坡下學員們蹲在雪地裡認真練複溫的樣子,輕聲說:“周末咱們抽個空去縣裡看看他吧,我把新編的寒區救治手冊帶一本,他在縣醫院接外傷多,說不定能用得上。”
她頓了頓,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趁着送手冊的由頭,她正好替王常松複查一下,再給他配兩副緩解陰雨天骨膜酸痛的溫經藥膏。
隻要腿上的不适感減輕了,人幹起活來更有底氣,心結自然就能慢慢松動。
“行啊。”方琪立刻應下,“我也去,正好順便查查縣裡民兵的通信線路。到時候把張彪也叫上,咱們幾個老戰友一塊兒堵他宿舍門口去!”
彭國棟樂了:“這主意行,你在前頭堵門,我守在後牆根底下,保管他插翅難飛。”
日頭偏西的時候,六組實訓全部結束。
夕陽斜挂在烏蘇裡江對岸的遠山頂上,把漫天寒雲染成了一片暗紅。
二十四名學員在江灘空地上整隊站好,每個人臉上都沾着未化的雪碴子,棉襖袖子濕了大半,眉毛和帽檐上結着白霜,卻個個挺直腰闆,眼神發亮。
林夏楠拿着考核記錄本站在隊伍前,沒講空話套話,隻點了三個核心問題:
“第一,杆上救援,先警戒再上人,鄭班長那組做得最好;第二,林内轉移,擔架不能晃,骨折固定要卡緊上下關節,第二組要重點練;第三,永遠記住,先保環境安全,再救傷員。”
林夏楠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今天練的所有錯,真遇上事就是要命的事。回去多練,下次實訓我不想再看見同樣的問題。”
“是!”
齊聲高喊的聲浪撞在空曠的江灣冰面上,震得江面的碎冰都似在顫。
陸铮最後邁步上前,在隊列正前方站定。
江風掀起他軍大衣的下擺,他掃視着眼前這群年輕的衛生骨幹,隻說了兩句話:“林教員教的本事,回去要傳給每一個衛勤戰士。從這個月起,每季度一次聯合實訓,通信、偵察、衛勤一塊兒練,守邊防,缺了哪一環都不行。”
“明白!”衆人挺起胸膛,應得幹脆響亮。
崔平和孫燕上前收攏教具,彭國棟揮手示意偵察一班撤回潛伏哨位,方琪則帶着兩個架線兵去杆下回收備用線纜。
隊伍原地解散,學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一邊搓着凍僵的耳朵,一邊激烈的複盤剛才在林子裡踩雷的細節。
三營的鄭班長沒急着跟大部隊走,特意繞到緩坡邊,摘下狗皮帽子夾在腋下,撓着頭跟林夏楠說:“林軍醫,今天我們組也有做得糙的地方,從杆上往下降繩子那會兒,繩尾打滑頓了一下。回去我帶着兄弟們加練,下回肯定更穩。”
這位在邊防線上待了十年的老班長,頭一天在課堂上還梗着脖子質疑新規矩,經過這一整天真刀真槍的摔打,如今是徹底服了氣。
“慢慢來。”林夏楠沖他笑了笑,“穩比快重要。”
鄭班長咧嘴一笑,敬了個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追隊伍去了。
周小雅拎着醫藥箱跑過來,鼻尖紅得像顆山裡紅,說話直冒白汽:“夏楠,我剛才在江灘上固定肋骨那一下,沒丢咱們師醫院的臉吧?”
“沒丢臉,給你記了個優。”林夏楠伸手幫她把翻卷的棉帽護耳理順,“手凍透了吧?趕緊跟車回營區,去食堂喝碗熱姜湯,我早上出門前跟炊事班交代過了。”
“還是你想得周到!”周小雅歡呼一聲,蹦跳着去追前頭的卡車了。
不遠處,彭國棟已經幫方琪把兩卷線纜扛上了肩膀,兩人并排順着巡邏道往偵察營的駐地方向走。
等大部隊的卡車發動遠去,江灣巡邏道上很快安靜下來。
暮色四合,江面上的寒氣順着蘆葦蕩往上湧。
陸铮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接過林夏楠左臂彎裡夾着的考核記錄闆和帆布包,順手握了一下她的右手。
隔着一層薄線手套,她的指尖還是涼的。
陸铮眉頭微動,直接摘下自己右手那隻加厚的羊皮手套,套在了她的手上,然後連着手套一塊兒揣進了自己軍大衣寬大的口袋裡。
羊皮手套裡頭還留着他手掌的餘溫,烘得林夏楠手指頭發麻。
“你在坡上吹了三個鐘頭的冷風,手比我還涼呢。”林夏楠往他身側靠了靠。
陸铮笑着,邁步順着小路往三号哨所的吉普車停放點走:“我抗凍。”
天色已經暗成了深灰色,對岸的哨所塔樓亮起了一盞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像把長刀,直直劈在剛剛封凍的江心冰面上,在粗糙的冰淩間折射出冷森森的寒光。
蘆葦叢的陰影裡,隐約有兩道反光一閃而逝。
那是高倍望遠鏡鏡片迎着晚霞餘晖折射出的亮光。
林夏楠順着陸铮的視線望過去,輕聲問:“對面還盯着呢?”
“從下午兩點你們進場就開始盯了。”陸铮面色平靜,“他們昨天割斷三号哨所的明線,今天原本等着看咱們全線戒嚴、亂成一團的笑話,沒想到咱們直接把衛勤輪訓拉到了風口上搞。”
林夏楠笑出了聲:“那他們今天這幾個鐘頭的冷風算是白吹了。”
走了一會兒,林夏楠又問:“今天聊起王常松,我忽然想起南邊的事,五月份法卡山、扣林山打仗的時候,我還在西德,隻能從圖書館的外文報紙上看到隻言片語,語焉不詳,也不知道前線到底怎麼樣了。”
陸铮放慢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替她擋住從江心橫吹過來的西北風。
“五月份打的收複戰,廣西收了法卡山,雲南收了扣林山,當天就拿下來了。”陸铮望着遠處漸漸隐入暮色的山脊線,“後頭越軍反撲了一個多月,團級規模的沖鋒沖了好幾次,都被打回去了。到六月份大的仗就停了,現在跟咱們這會兒差不多,天天冷炮襲擾、小股特工摸哨,沒消停過,但也掀不起大浪。前陣子收到徐峰的信,提了師副參謀長,還是管偵察和前沿防務,天天泡在陣地上。”
林夏楠聽着,腦海裡浮現出當年在南疆的那個滿臉硝煙、嗓門粗粝的偵察科科長。
“都是一個戰壕裡滾出來的。”林夏楠笑,“他守南邊法卡山,我們守北邊烏蘇裡江,也算隔着幾千裡搭夥守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