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09章 “又是對面的老伎倆了。”
她收回手,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後來總後衛生部專門彙總過那批傷員的病曆,教訓隻有一條,凍僵的細胞裡頭全是冰晶,本來就脆得像薄玻璃,拿雪一搓、拿火一烤,等于拿着砂紙往碎玻璃上碾,表皮看着紅活了,底下的微血管和肌肉組織全毀透了。”
偌大的教室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珍寶島那場硬仗,在座的老兵全都耳熟能詳,身邊就有因此落了殘疾的前輩,沒有一個人覺得她是在危言聳聽。
鄭班長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林夏楠下意識往靠門邊的第一排看去。
陸铮當年就親身經曆過珍寶島一戰,他對這段戰例的感觸應該比屋裡任何人都深。
可目光落過去,那張課桌前空蕩蕩的,連桌洞裡的軍帽和筆記本都不見了蹤影。
林夏楠愣了一瞬,随即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地接上話頭:“所以我今天站在這兒,不光要講野戰醫院裡的标準流程,更要跟大家交底,在野外兩手空空的時候怎麼保命。”
“巡邏道上沒有溫水,咱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現成的恒溫箱。發現戰友手指耳朵凍僵發白,第一時間解開大衣,把傷肢塞進施救者的胳肢窩,或者直接貼在熱乎的胸口肚皮上,外頭再用棉大衣裹嚴實。沒有水溫計,就拿自己的鼻尖去貼傷員的皮膚,鼻尖覺得溫乎了就停手。記住核心就八個字,慢速複溫,嚴禁揉搓。隻要底下的血管網沒被搓碎,到後方就還有救,保住戰士的組織不截肢,比啥都強!”
鄭班長聽完,心服口服地坐回原位,抓起筆在紅皮本子上飛快記了起來。
一上午的理論課講得幹貨滿滿,直到開飯号吹響,學員們還圍在黑闆前抄那張戰例圖。
林夏楠帶着周小雅、崔平和孫燕往食堂走,半道上警衛員小胡一路小跑迎面趕來,喘着粗氣停在跟前。
“嫂子,團長讓我過來傳句話,前頭哨所出了點突發狀況,他過去查看處置情況了,晌午趕不回來陪你吃飯。”
“知道了,讓他忙正事,不用惦記我。”林夏楠點頭應下。
下午緊接着就是高強度的實操課。
十二張長條桌拼成操作台,炊事班送來的新鮮豬血管分裝在搪瓷盤裡。
林夏楠帶着崔平和孫燕穿梭在過道間,手把手糾正二十四名學員的持針角度和打結力道。
林夏楠教他們用手腕外側抵住桌沿借力,又把凍僵過的豬皮和正常豬皮放在一塊兒做縫合對比。
一針下去,揉搓過的凍豬皮當場豁開一道口子,這下連最後幾個心存疑慮的衛生員也徹底服了氣。
一直練到夕陽擦着遠處的白楊樹梢往下沉,整間教室裡才算收了工。
林夏楠帶着崔平和孫燕把止血鉗、持針器清點歸箱,又把剩下的耗材鎖進櫃子。
等她鎖好教學室的木門轉過身,就見陸铮站在台階底下。
他身上的軍大衣肩頭落着一層薄霜,軍帽帽檐上還挂着兩粒米粒大的冰碴子,靴底沾着江灘特有的黑泥凍塊,一看就是剛從江邊趕回來。
“忙完了?”陸铮邁步走上台階,順手接過她懷裡沉甸甸的講義夾,“這個點回院子生火來不及了,咱們直接去小食堂吃吧。”
兩人并肩順着砂石路往團部走,林夏楠看了一眼他凍得發紅的耳廓,低聲問:“出什麼事了?看你這一身霜,忙了一下午?”
“還是三号哨所那條通信線的事。”陸铮步子邁得穩,把她讓在背風的裡側。
林夏楠眉頭微蹙:“方琪不是說都修通了嗎?”
“比預想的要麻煩。”陸铮看着前方暮色籠罩的營房,嗓音壓得很低,“上周那處絕緣膠皮破損,根本不是山裡的野牲口啃的。對面在表層拿鉗子夾出野獸牙印做僞裝,裡頭的銅芯其實是拿快刀斜着割斷了一半,切口齊整得很。今天上午,三号哨所的有線電話直接全線斷聯,通信連爬電線杆子一查才看清,往東那段沿線還有三處鐵線擔被人用撬棍撬松了,挑的全是江風口的背風死角,剛好卡在我們日常巡邏的視線盲區裡。”
路過背陰處一截隆起的積雪堆,陸铮伸手扶住林夏楠的小臂,等她邁過去才松開,繼續說道:“下午偵察排順着江灘蘆葦蕩摸了半天痕迹,雪地上有兩組翻毛皮靴的腳印,在界江主航道冰層邊緣繞了個圈,确認是對岸的偵察兵趁着晨霧摸過來搞的鬼。兩股人分工明确,一邊割線搞破壞,一邊在暗處拿秒表掐算時間,就是想探清楚我們的巡邏頻次和緊急搶修速度。”
林夏楠聽完,輕輕搖了搖頭:“又是對面的老伎倆了。”
烏蘇裡江對岸那幫老對手,這些年從來沒消停過。
每逢入冬封江前後,總愛搞這種試探性的小動作,你要是反應慢半拍,他們下一步就能把潛伏哨直接推到江心島上來。
上周的“野牲口啃線”分明是第一次投石問路,見這邊隻派了兩個架線兵常規換線,沒有增派武裝巡邏崗,這周就敢大白天剪斷主線、撬松鐵擔。
“搞破壞的人抓到了嗎?”林夏楠問。
“沒抓,順着冰道把他們逼回主航道對面去了。”
陸铮擡手推開小食堂的厚棉門簾,一股混着飯菜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側身讓林夏楠先進屋,随手合上門:“這種擦邊球的事,真要是動槍抓了人反倒麻煩,兩軍會晤交涉起來扯皮沒完。我讓作訓股拿着相機把刀割的線頭、雪地越界腳印全拍了底片存檔,再讓偵察排鳴槍把人趕回去,這就夠了。知道我們已經摸清了底細,量他們近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今晚彭國棟親他們派人在江灣潛伏,沿線哨所全改雙崗暗哨,先穩上幾天。”
小食堂最裡頭的隔間亮着燈,炊事班早就把晚飯溫在了小竈上。
兩人脫下挂着寒氣的大衣落座,陸铮拿起湯勺,先給林夏楠盛了一碗滾燙的蘿蔔排骨湯,撇幹淨表面的浮沫推到她跟前:“中午我在三号哨所就着熱水對付了一口冷饅頭,沒顧上回來,就讓小胡跑去傳了句話。”
“我知道你軍務在身,不用特意顧着我。”林夏楠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夾起半個熱饅頭咬了一口,“今天課上得挺順當,三營的老鄭他們一開始還對新法子有顧慮,下午拿凍豬皮做完縫合對比,一個個全服氣了,放學的時候還追着我要針線回宿舍加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