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74章 “讓他留下吧。”
“頭天剛把他接到留守營,炊事班發給他半個黑面饅頭。他坐在泥地裡啃完,轉頭就紮進後勤堆裡了。趕都趕不走。”
林夏楠聽着,心口發悶,沒有接話。
後勤區設在營地最邊緣的一片空地上。
幾口大鐵鍋架在石頭壘成的簡易竈台上,底下的劈柴燒得噼啪作響。
滾水翻騰,升騰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将這一帶的溫度烘烤得更高。
水鍋旁邊,十幾個受了輕傷的老鄉和後勤兵蹲在地上。
他們面前擺着一長排大木盆,正用力搓洗從前線換下來的血污紗布和繃帶。
林夏楠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最角落裡的小航。
他穿着那件髒得看不出顔色的跨欄背心,細瘦的胳膊完全暴露在悶熱的空氣裡。
他面前的大木盆裡裝滿了暗紅色的血水。
他兩隻手全部泡在水裡,正抓着一長條染血的繃帶,用力在木闆上揉搓。
旁邊一個吊着一條胳膊的老鄉正在教他。
老鄉單手按住紗布一端,讓小航去擰幹水分。
小航力氣小,擰不動,他就咬着牙,把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上去,死死攥着那塊破布往反方向扭。
血水順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回盆裡。
林夏楠走過去,在他身後停下腳步。
“小航。”
小航動作一頓,轉過頭。
他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汗水把平頭上的短發全打濕了,黏在頭皮上。
看到林夏楠,他立刻站直身子,咧嘴笑了一下,兩隻手下意識地在髒水盆沿上甩了甩。
“林嬢嬢,彭叔叔。”小航大聲打招呼。
林夏楠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抓過他濕漉漉的手。
那雙八歲孩子的手,已經在髒水裡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全是被水泡軟的暗紅血垢。
林夏楠眼眶瞬間一熱。
她用力握緊那雙小手。
“明天下午,有車隊轉運重傷員去沈陽。你跟我一起走。”
小航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用力往回抽手,想掙脫林夏楠的鉗制,但沒抽動。
他索性梗起脖子。
“我不走。”小航聲音洪亮,“我要留下來幫忙。”
彭國棟說:“小航,聽話!你媽媽在沈陽都急壞了,正好林嬢嬢要回去,讓她帶着你。”
小航想了想:“林嬢嬢,你幫我跟我媽說一哈,我在這兒幫忙。我能洗紗布,能燒開水,還能給傷員喂飯。我老漢兒是偵察兵,現在大家都在拼命,我不能當逃兵!”
小航的話擲地有聲,在悶熱的夜空裡傳出去很遠。
周圍洗紗布的幾個老鄉都停了手裡的活,眼眶發酸地看着這個滿身泥水的小娃娃。
彭國棟還想說什麼,林夏楠卻示意他别說話了。
她頂着蒸騰的熱氣,直接走到木盆前,慢慢蹲下身子,視線與小航平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還算幹淨的疊好的手帕,伸手輕輕擦去小航臉上混着血水的泥灰。
林夏楠的動作很輕,眼神深靜。
她看着這雙和程三喜極其相似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股甯折不彎的骨氣。
“好,你留下來。”
彭國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一聲小林。
林夏楠看着小航,語氣變得像對待一個成年士兵那樣鄭重。
“那你能答應嬢嬢,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嗎。”
小航聽到這句話,原本死死扒住木盆的手猛地松開。
他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站直身體,雙腿并攏,小臉緊繃,像個真正的小戰士那樣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能!”小航大聲回答,嗓音清脆,“我保證不受傷,保證完成後勤任務!”
林夏楠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驕傲,也有釋然。
她點點頭,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彭國棟。
“讓他留下吧。”
“小林,他才八歲。”彭國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着幾分哀求。
林夏楠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遠處那些忙碌的擔架隊:“這孩子骨子裡流着老三的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強行把他押回沈陽,他這輩子心裡都會壓着個石頭。”
彭國棟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反駁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
林夏楠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吊着胳膊的老鄉。
“大叔,麻煩您多盯着他點。重活别讓他幹,别讓他碰帶尖帶刃的東西。晚上睡覺,讓他跟你們擠在最靠裡的幹草鋪上。”林夏楠細細叮囑。
老鄉用力點頭,連聲答應:“解放軍同志你放心,這娃娃懂事,咱們拼了命也護着他。”
彭國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他走到小航面前,大手重重地在小航單薄的肩膀上捏了兩下。
……
淩晨,手術帳篷那邊終于消停了片刻。
第一批重傷員的搶救告一段落,轉運的車隊也發出去了。
整個中轉站迎來了短暫得可憐的平穩期。
炊事班的大鐵鍋再次冒出白氣。
這回熬的是高粱米面糊糊,裡面切了點碎鹹菜葉子。
這個時候能有一口熱乎流食,已經是營地裡最大的奢侈。
林夏楠把最後一箱盤尼西林登記入冊,蓋上木箱的蓋子。
她站起身,腰部微微有些發酸。
她伸手扶了一下平坦的小腹,緩了一口氣。
她走到空地旁,端起飯盒。
幾步開外,魏連文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一截斷了的房梁上。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顔色,大片大片的血迹幹涸發黑,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口罩被他扯到下巴處,臉上滿是疲憊的灰敗。
他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十根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持手術刀和止血鉗,正不受控制地細微痙攣着。
旁邊放着半碗高粱米糊糊,他連拿勺子的力氣都沒了。
林夏楠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一個空木箱上坐下。
“你還好嗎?”林夏楠輕聲開口,語氣裡透着關切。
魏連文聽見聲音,遲緩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想說話,喉結滾了滾,卻隻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悶哼。
他連連擺手,眼睛半睜半閉,腦袋重重地靠在背後的土牆上,大口喘着氣。
林夏楠沒有再問。
連軸轉了幾十個小時,在生死線上生生搶人,精神和體力的透支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