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53章 再見了,戰友。 再見了,南疆。
就在這時,幾名從甯明醫院抽調過來打下手的小衛生員圍了過來,眼圈紅紅的。
為首的姑娘從帆布包裡掏出幾個用彩線編織的壯錦小香囊,塞進林夏楠、周小雅和張紅馨的手裡。
“這是我們幾個連夜縫的,裡頭裝了南疆的艾草,路上帶着驅蚊蟲。”
小姑娘聲音發顫,攥着周小雅的袖口舍不得撒手。
短短半個月的并肩作戰,從曬谷場上的嚴厲訓話,到零公裡口岸毒日頭下的生死搶救,這群東北來的老兵早就成了她們的主心骨。
周小雅鼻子一酸,反手抱了抱小姑娘,從兜裡摸出那支自己平時寶貝得不行的英雄牌鋼筆,别在對方胸前的口袋上:“好妹妹,别哭,等以後有機會來東北,姐請你們吃豬肉炖粉條!”
不遠處的車隊旁,其他配屬單位的戰士們也在同彭國棟、魏連文他們道别。
幾個邊防團的通信兵圍着方琪,把一枚磨得發亮的黃銅彈殼塞給她做紀念;幾名後方醫院的醫生拉着魏連文的手,互相在筆記本上留通訊地址。
沒有敲鑼打鼓的歡送,一隻隻布滿老繭的手握在一起,重重搖晃,千言萬語全融進了那句“保重”裡。
出發在即,所有人心中都還剩最後一個願望,自發地集中到了一塊。
陸铮站在營區操場邊,看了一眼聚攏過來的自家弟兄。
“走吧。”陸铮開口,“走之前,再去南山坡看看他們。”
沒有坐車,一行人順着蜿蜒的盤山土路,徒步朝南山坡走去。
五月的南疆草木瘋長,才過去一個多月,南山坡上那些暗黃色的新墳周圍,已經冒出了一茬嫩綠的青草。
山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衆人走到墓群前,不用誰下口令,各自散開,從路邊拿起提前備好的鐵鍬和木闆,沿着一排排墳茔,逐座往上添新土。
前幾天下過一場透雨,有些墳頭的黃土被沖刷得塌了一角。
陸铮單手握着鐵鍬,鏟起濕潤的紅黃泥土,一鍬一鍬拍實在戰友的墳包上,動作沉穩。
林夏楠、周小雅和方琪跟在後面,手裡拿着幹淨的白毛巾,在每一塊木牌前蹲下身,仔細擦去上面沾染的泥點和雨水漬。
木牌上的濃墨字迹經過風吹日曬,有些微微泛淺,但那一顆顆紅漆五角星依舊鮮亮。
魏連文蹲在一名衛生員烈士的墳前,把周邊長出來的雜草連根拔起,随手理順了墳頭被風吹亂的白紙花。
陳浩一直沉默地走在隊列最後。
他和幾個後勤戰士拎着酒,每路過一座烈士墳墓,就給他們倒上一杯。
一直到最後一塊墓碑,陳浩直起腰,看着漫山遍野的紅星,擡起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
逃避救不回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得替他們把脊梁骨撐起來。
隊伍最前端,韋建設停在了韋家福的墳前。
他右胸的固定帶還沒拆,蹲下身的時候動作有些吃力,李大國伸手在旁邊扶了一把,被他輕輕擺手謝絕了。
韋建設單膝跪在潮濕的泥地上,伸手摸了摸木牌上“韋家福”三個字。
上次追悼會韋大娘不小心蹭花的那一筆,早就被後勤戰士用濃墨重新描摹得工工整整。
韋建設低下頭,從軍裝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透明塑料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紙包。
剝開塑料紙,裡頭是一包水果硬糖。
因為揣在懷裡太久,有幾顆糖塊被體溫烘得有些發粘,糖紙貼在一塊兒。
韋建設小心翼翼地把糖紙撫平,将這包水果糖端端正正擺在木牌腳下,緊挨着韋大娘留下的那雙千層底布鞋。
“買給你吃的,前陣子在山裡鑽,一直沒倒出空給你。現在仗打完了,我們要回東北了,糖給你留在這兒,你慢慢吃。”
他剝開一顆橘子味的硬糖,放在泥土上,粗糙的手掌按在膝蓋上,一字一句地念叨:
“你放心,高中的數學課本我已經看完一半了。等回去辦完轉業手續,我就去參加高考複習班。我一定考上大學,替你去坐那間亮堂堂的教室,替你去看看外頭的世界。”
山坡上一片寂靜。
周小雅别過臉去,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方琪咬着嘴唇,伸手握住了身旁彭國棟的手腕;林夏楠靜靜立在松樹下,看着那包在夕陽下泛着微光的糖果,胸口漫上一股酸脹。
斜陽一點點沉入南方的群山之後,給整片墓群鍍上了一層金紅的餘晖。
陸铮走到坡頂,轉過身,面向一排排沉默的墳茔,脫下軍帽。
所有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面向墓群,整齊列隊,脫帽肅立。
山風卷起松濤,吹動着衆人額前的碎發,像是在替長眠于此的英魂做最後的送别。
再見了,戰友。
再見了,南疆。
……
“拐杖拄上,别在這兒逞能。”
林夏楠站在第一輛解放牌卡車的後擋闆旁,伸手攔住正要單腿往車廂上蹦的李大國,把一副木拐塞進他腋下。
李大國嘿嘿一笑,古銅色的臉膛有些挂不住,撓了撓後腦勺:“嫂子,我這腳脖子都消腫了,哪用得着這玩意兒,讓别的團看見還以為咱都是泥捏的。”
“韌帶撕裂剛長好一半,現在蹦斷了,回東北你就得坐輪椅。”林夏楠翻開随身攜帶的牛皮紙巡診簿,抽出夾在裡頭的傷員乘車分配表,“你和韋建設坐頭車靠駕駛室的位置,颠簸小。周小雅,把那捆軍被墊在他們座位底下。”
“來嘞!”周小雅抱着兩床厚棉被翻上車廂,麻利地鋪在木闆座上。
李大國不敢再頂嘴,老老實實夾緊木拐,由旁邊的戰士托着後腰爬上車。
這支回撤分隊裡,大半官兵都是輕傷初愈。
林夏楠把衛生員拆成四個小組,分插進每一輛卡車跟車保障。
她自己提着診包登上頭車,挨個檢查完韋建設胸口的固定帶和彭國棟腹部的敷料,這才朝車下的陸铮比了個手勢。
哨聲響起,十幾輛卡車依次點火,順着盤山公路一路向北,駛離憑祥。
車隊在廣西境内的砂石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傍晚時分,終于開進柳州地界。
柳州鐵路北站旁,灰磚砌成的圍牆連成一片,大鐵門上方挂着常設鐵路一級軍供站的紅字招牌。
這裡是專門承接過往中轉部隊的食宿樞紐,門口雙崗荷槍實彈,站區内哨音此起彼伏,全程實行軍事化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