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按序列駛入停車場，早就等候在院裡的軍供站工作人員立刻迎了上來。

　　整支車隊按建制統一辦理入住，普通戰士分進東側的大禮堂住集體大通鋪，陸铮、宋衛民等指揮幹部和女兵班則被安排進内設的臨時客房。

　　林夏楠把醫藥箱擱在客房桌面上，顧不上擦汗，先帶着張紅馨去大通鋪查了一圈。

　　确定沒有傷員因長途颠簸引發傷口滲血，她才松了口氣，跟着大部隊去往站區西側的澡堂。

　　半年來在南疆密林裡摸爬滾打，每個人身上都攢了一層洗不掉的紅泥和硝煙味。

　　女澡堂裡水汽蒸騰，溫熱的水流從鐵皮蓮蓬頭裡灑下來，沖過皮膚。

　　周小雅站在水龍頭底下，拿肥皂打了三遍沫子，舒服得直哼哼：“天爺啊，這才是活人過的日子！在山裡那陣子，我做夢都想泡在熱水桶裡不出來。”

　　方琪坐在長條木凳上，小心避開擦傷，正拿搓澡巾搓胳膊，聞言嗤了一聲：“出息，洗完趕緊把軍裝拆了搓出來，明天還得穿呢。”

　　戰士們洗去一身積垢，将換下來的軍裝拆掉領章帽徽，在水泥洗衣池邊排開，用棒槌砸得邦邦響。

　　傍晚六點，開飯号準時吹響。

　　軍供站的大食堂裡燈火通明，幾十張圓木桌擦得油亮。

　　這是部隊撤下火線後，吃上的第一頓安穩正餐。

　　廣西是南方稻産區，柳州作為華南最大軍運樞紐，軍供站大米儲備充足，回撤部隊就餐白米飯管夠。

　　那一桶桶白花花的大米飯端上桌時，所有戰士眼睛都直了。

　　更别提還有專門給他們加餐的紅燒肉，新鮮的蒜苗炒肉片，還有時令的空心菜和蘿蔔湯。

　　傷員則是額外準備了肉粥、骨湯面，還有蒸雞蛋。

　　炊事員拿着大鐵勺敲了敲盆沿：“同志們，熱飯熱菜管飽，不夠再去窗口添！”

　　戰士們端着飯盒，一時間沒人說話，都在埋頭幹飯。

　　林夏楠坐在衛生隊這桌，喝了一口滾燙的蘿蔔湯，溫熱的湯水順着食道滑進胃裡，把這幾個月吃壓縮幹糧攢下的胃寒一點點驅散。

　　她側過頭，看見角落那桌的陳浩正低頭扒拉着米飯。

　　他右手握着竹筷，夾起一塊蘿蔔時，筷子尖還是晃了一下，蘿蔔掉回碗裡，但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煩躁地撂筷子，而是穩了穩手腕，重新夾起來送進嘴裡。

　　飯後，宋衛民帶着政工組的幾名幹事，抱着厚厚一沓花名冊，直接紮進了軍供站院子東頭的郵電點。

　　屋裡兩台電報機哒哒作響。

　　宋衛民把寫好的電報底稿遞進窗口：“同志，麻煩按這份名冊，統一給戰士們家裡拍平安電報。詞兒都一樣，‘已撤離前線，身體安康，勿念’。”

　　郵電點的女報務員接過那疊厚沉沉的紙頁，看了一眼上頭的部隊代号，立刻挺直腰闆：“首長放心，今晚我們加班加點，保證在天亮前把每一封平安信都發出去！”

　　與此同時，站區大門外，陸铮正大步走向隔壁的柳州鐵路局軍代處。

　　軍代處值班室裡，牆上挂着大幅全國鐵路網運行圖，幾名參謀正圍着電話機嘶吼調配車皮。

　　陸铮出示了前指開具的回撤調令，軍代處主任接過去核對完印章，轉身拿起紅藍鉛筆，在運行圖上重重畫了一條縱貫南北的粗線。

　　“陸副參謀長，你們分隊的軍列編組已經批下來了。”主任指着地圖上的站點，語速幹脆，“後天上午九點發車，走湘桂線北上，在衡陽轉京廣線，過武漢、鄭州，到豐台再轉京哈線直奔東北。沿途給水給糧的軍供站都已經通知到位，一路綠燈！”

　　陸铮在調度交接單上簽下名字，合上鋼筆帽：“有勞了。”

　　辦完手續回到軍供站，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

　　由于軍列後天才發車，明天有一整天的休整時間，上面特批戰士們可以分批請假去柳州市區轉轉。

　　消息一傳開，大通鋪裡歡聲雷動。

　　第二天一早，換上漿洗幹淨軍裝的戰士們三五成群，揣着攢了半年的津貼和全國通用糧票，興高采烈地走出軍供站大門。

　　五月的柳州街頭綠樹成蔭，百貨大樓裡人頭攢動。

　　一看見這群皮膚曬得黝黑、部分人身上還纏着繃帶、透着一股子硝煙味的解放軍走進來，原本嘈雜的櫃台前瞬間安靜了幾秒，緊接着便爆發出熱烈的騷動。

　　“是剛從前線撤下來的子弟兵！”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周圍的老鄉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周小雅正在糕點櫃台前挑柳州特産的雲片糕，盤算着買幾盒帶回去。

　　售貨員大姐看了一眼她的軍裝袖口，二話不說，抓起四盒印着彩畫的雲片糕用麻繩捆好，直接塞進她懷裡，死活不收錢：“解放軍同志，你們在前線流血拼命保衛咱們廣西老百姓，吃塊糕點算啥！拿去路上吃！”

　　“大姐，這不行，部隊有紀律，不拿群衆一針一線！”周小雅急得滿臉通紅，硬把錢塞進櫃台玻璃縫裡，抱着糕點盒轉身就跑。

　　另一頭的搪瓷制品櫃台前，李大國拄着拐杖，想買兩個印着柳州山水畫的搪瓷茶缸帶給老娘。

　　旁邊一個戴着草帽的老大爺二話不說，搶先一步把錢拍在櫃台上，拉着李大國的手直拍：“小夥子，腿腳挂彩了吧？這茶缸大爺送你！沒有你們在南邊擋着，咱哪能安生逛街！”

　　整座百貨大樓裡，到處都是争着幫戰士們付錢、往他們兜裡硬塞水果和葵花籽的市民。

　　林夏楠站在兒童玩具櫃台前，挑了一隻上了發條就能蹦跳的鐵皮青蛙，付完錢裝進布包裡，準備帶回去給七七。

　　走出百貨大樓，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柳州街頭的綠榕樹投下大片陰涼。

　　林夏楠斜挎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剛拐過街角，視線便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新華書店門口。

　　書店玻璃門前立着兩塊寫有新書推薦的黑闆，進出的青年學生絡繹不絕，台階下，侯三正半架着韋建設的左臂慢慢往前走着。

　　韋建設身上還穿着寬大的舊軍裝，右胸位置的布料被裡頭的固定胸帶撐得鼓鼓囊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右手卻穩穩夾着一摞拿麻繩捆好的厚書。

　　林夏楠快步迎了上去，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