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55章 “有人醒了嗎?魏連文呢?”
這一夜的撤退路,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在她的腦海裡來回翻滾。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邊緣磨損的筆記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炭筆。
她想把昨天下午到傍晚發現的幾處交火點,子彈殼的數量,還有那個疑似被架走的傷員情況,再仔仔細細梳理一遍。
陸铮他們的彈藥到底見底到了什麼程度,越軍特工的追擊頻率有多高,這些都是後續大部隊進山必須參考的緻命數據。
炭筆的筆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面,劃出一道歪扭的黑線。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林夏楠的手指完全脫力,本子順着膝蓋滑落到泥地上。
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依舊沒有落下,可是這具身體已經到了生理機能的絕對底線。
腦子根本轉不動了,連最基礎的思考都變成了一種無法負擔的奢望。
林夏楠歪倒在巨石邊,連調整姿勢的力氣都沒了,雙眼一閉,直接陷入了黑沉的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清晨的山林還籠罩在化不開的白霧中。
一陣沉悶的轟鳴聲順着地面傳來,打破了界碑附近的死寂。
林夏楠猛地睜開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五四式手槍。
“有動靜!”負責警戒的韋建設發出一聲低喝,老兵的警覺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立刻單膝跪地,端起沖鋒槍,槍口直指右側盤山公路的彎道。
火堆旁的戰士們瞬間驚醒,沒有人多問一句,拉動槍栓的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十幾支黑洞洞的槍管全部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指搭在了扳機護圈邊緣。
轟鳴聲由遠及近,連地面上的碎石都跟着微微震顫。
晨霧被粗暴地撕開,兩輛蓋着綠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卡車從彎道處拐了過來。
車頭懸挂着熟悉的紅星标志,引擎發出粗犷的咆哮,像是一劑強心針紮進了所有人的血管。
“是咱們的車!”徐峰看清了車牌,長長地松了口氣,擡手壓下戰士們的槍口,“解除警戒!”
第一輛卡車在空地上猛地刹停,輪胎碾壓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駕駛室的車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利索地跳了下來。
林夏楠眯起眼睛看過去。
是陳浩。
他雙腳一落地,目光立刻在人群中快速掃視,帶着明顯的急切。
他看到了靠在石頭旁剛剛站起身的林夏楠,眼神微微一頓,懸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分。
但下一秒,他的視線就偏轉到了那并排擺放的五副擔架上。
陳浩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動了兩下,他大步朝隊伍走來。
徐峰迎上前,兩人走到卡車車頭的側面。
“裡面什麼情況?”陳浩壓着嗓子問,目光在徐峰滿是血絲的眼睛上掃過。
“溶洞裡的活口送回去了嗎?”徐峰問。
“昨晚就到了憑祥營地了,正在醫治。”陳浩說。
徐峰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揉得發皺的紅梅煙盒,發現裡面全碎了,又煩躁地塞回去:“448團的主力被打散了,進洞的二三十号人基本交代在毒氣坑裡了。”
陳浩眉頭擰成一團,聲音更沉了:“陸铮呢?”
徐峰指了指南面那片起伏的群山:“主洞廳遭遇了特工的火力點,通信兵的電台被流彈打爛了,陸副參為了保住剩下的人,帶了一組兄弟把追兵往深山裡引,佯動組走了另一條路,全都散了。我們順着陸副參的印子追了一天一夜,在一條小河邊斷了線索。”
徐峰停頓了一下,視線投向地上的擔架,聲音發澀:“追擊路上,找到了五位犧牲的兄弟,陸副參他們現在彈盡糧絕,我沒敢讓隊伍盲目過河,撤回來等大部隊拉網。”
陳浩聽到“彈盡糧絕”四個字,擔憂地看了一眼林夏楠。
他走到她面前,林夏楠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拍掉上面的泥土,重新揣回兜裡,動作遲緩而機械。
“你還好嗎?”陳浩問。
林夏楠擡起頭,看着他,接着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自己累,也沒有訴說洞裡的情況有多糟,隻是那微微搖晃的動作,透着一股化不開的疲憊與不甘。
陳浩深吸一口氣,不再多問,轉身沖着後勤兵揮手:“下車!幹活!把烈士遺體請上車!”
後勤戰士們動作麻利卻格外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沉睡的英魂。
他們兩人一組,走到那五副竹制擔架旁。
“起——”帶隊的班長壓低聲音喊道。
擔架被擡起,順着卡車放下的後擋闆,一具一具地送進車廂深處,帆布被重新整理妥帖,邊角用繩子固定死,确保風吹不走,雨淋不着。
徐峰帶來的這批搜救隊員也陸陸續續爬上第二輛卡車,每個人都像是一灘爛泥,剛沾到木闆就癱倒下去。
林夏楠站在最後一輛卡車的擋闆前,她沒有急着踩上輪胎毂。
晨風吹散了霧氣,熱帶獨有的刺目陽光重新灑在喀斯特地貌上,驅散了夜晚的陰霾,卻照不亮心底的深淵。
林夏楠轉過身,面向正南方。
十幾公裡外,那嘎地區的群山連綿起伏,綠得發黑的原始森林像一頭盤踞在大地上的遠古巨獸,無聲地吞噬着一切生機。
陸铮,你要活着,等我回來找你。
林夏楠在心裡默念完這句話,收回視線,抓住車廂欄杆,翻身上車。
“砰”的一聲,後擋闆關上,插銷鎖死。
卡車重新發動,柴油引擎的轟鳴聲在山谷間回蕩。
車隊緩緩調頭,碾壓着來時的車轍印,順着蜿蜒的盤山公路,朝着憑祥營地的方向駛去。
營區大門外,方琪早早等在坑窪不平的土路邊。
熱帶的風卷起漫天黃塵,第一輛蓋着綠帆布的解放牌卡車剛一刹停,車廂後擋闆被人從裡面一把推開。
林夏楠單手摳住車廂邊緣的鐵皮,縱身躍下。
雙腳觸及地面的那一瞬,一股強烈的脫力感從腳底直竄腦門,她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她反應極快,反手抓住卡車的輪胎毂,硬生生把身體撐住。
方琪一步沖上來,一把托住林夏楠的胳膊,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你可算回來了……”
林夏楠借着方琪的力道站直身體:“我沒事。洞裡救出來的人呢?”
“昨天後半夜到的,全在醫療帳篷。”方琪語速極快,擡手抹掉眼角的濕潤,“周小雅帶人守着,忙得腳不沾地,彭國棟還沒醒。”
林夏楠眉頭微皺,立刻追問:“有人醒了嗎?魏連文呢?”
“都沒醒,我剛去看過。”方琪搖頭。
說話間,第二輛卡車在空地上停穩。
幾名後勤兵上前,動作輕緩地卸下五副用竹子臨時紮成的簡易擔架,墨綠色的軍用帆布把擔架蓋得很嚴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