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63章 “小伍,别怕。”
他胸前的凡士林紗布已經被血水浸透,那個用橡膠指套做成的簡易單向活瓣,正随着他艱難的呼吸,發出輕微的撲哧聲。
林夏楠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将冰涼的聽筒貼在戰士右側未受傷的胸壁上,仔細分辨呼吸音。
片刻後,林夏楠摘下聽診器。
“肺部壓縮比例沒有繼續擴大。”她轉頭看向王常松,“但呼吸音依舊很弱。”
王常松皺着眉:“單向排氣閥隻是應急手段,子彈擊穿了肋間血管和肺組織,現在胸膜腔裡不僅有高壓氣體,還積攢了大量積血。時間一長,極其容易引發化膿性感染和縱隔移位。”
“是的,必須做胸腔閉式引流。”林夏楠站起身,“這裡連個無菌手術台都沒有,硬做就是草菅人命。得用最快的車,把他送去師部野戰醫院。”
林夏楠走到伍小英身側,半跪在泥地上。
伍小英安靜地躺在那裡,雙眼緊閉。
若不是連接着靜脈的輸液管裡,液體還在一滴滴往下落,幾乎看不出她是個活人。
右腿的貫穿傷已經重新上藥包紮,止血帶換成了加壓繃帶。她伸出雙手,順着伍小英的左上腹輕輕按壓觸診。
原本緊繃如鐵闆的腹部肌肉,此刻稍微松弛了一點,但那隻是失血過多導緻的肌肉無力。
陳浩走了進來:“她怎麼樣了?”
林夏楠收回手,臉色很難看。
“脾髒破裂,闆上釘釘的事,剛才我給她抽了腹腔穿刺,抽出來的全是不凝血。現在她之所以還有心跳,全靠你那袋血和代血漿在血管裡硬撐着。”
“她現在是脾髒包膜下破裂出血,包膜就像一個撐滿水的氣球,兜住了裡頭的碎肉和血水。但這個氣球随時會炸。一旦包膜徹底崩裂,血液會瞬間噴湧,灌滿整個腹腔。”林夏楠語氣冷硬如鐵,“三分鐘之内,血壓掉底,神仙也救不回來。”
“必須馬上手術,切除脾髒。”林夏楠下了定論,“但這裡做不了,她也得送走。而且路上的颠簸極其危險,車必須開得極穩,稍有劇烈晃動,那個包膜就會提前炸開。”
“我來安排轉運。”陳浩沉聲扔下這句話,轉身大步往外走。
林夏楠也起身前往作戰室找陸铮,聽完彙報,陸铮立刻同意。
陳浩從外間大步跨進來。他單手撐在門框上緩了口氣,開口說道:“我已經打過電話,安排了一輛救護車在邊防站路口等着,這邊這段路太窄了,救護車開不進來,我親自開車把他們送過去。”
“不行!”林夏楠立刻打斷他,“這段路太難走了,伍小英現在的脾髒包膜薄得跟一層紙一樣,裡頭全是血。車子隻要颠兩下,包膜直接在腹腔裡炸開。人還沒到邊防站,命就交代在車上了。”
陳浩咬緊了後槽牙:“那怎麼走?”
“擡過去。”林夏楠斬釘截鐵,“從這到邊防站,純靠人力平擡,人的下盤比輪子穩。隻要擔架保持絕對水平,就能保住那層包膜。等到了邊防站換上救護車,走外面的大路。”
陸铮迅速權衡利弊。
擡過去雖然耗時,但确實是保命的唯一辦法。
“王大雷。”陸铮沖門外喊了一嗓子。
王大雷應聲跑進屋。
“去挑八個下盤最穩、體力最好的兵。”陸铮冷聲下達指令,“帶上武器,準備兩副擔架。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兩個傷員護送到邊防站。告訴弟兄們,就算天塌下來,肩膀上的擔架也不準晃一下。”
“明白。”王大雷轉身去點人。
陸铮視線轉向林夏楠:“張紅馨跟車送到醫院,全程盯着。”
林夏楠點點頭:“好,我送他們到邊防站,上了救護車我就回來。”
暮色四合,山谷裡的光線暗得極快。
濃重的夜霧開始在雨林底端蔓延,空氣裡混雜着白天交火留下的硝煙味和植物腐爛的酸氣。
廢棄倉庫門外,八個精壯的男兵已經列隊完畢。
他們卸下了背包,把五六式沖鋒槍斜挎在背後,方便雙手發力。
王大雷站在最前方,手裡攥着一把鋒利的開山刀,負責在前面開路清障。
張紅馨背着急救包站在右側。
“起。”王大雷壓低嗓音發令。
四名戰士同時彎腰,雙手抓住木杠,利用腰腹力量同時起身,帆布擔架平穩離開地面,甚至連上面的軍被都沒抖一下。
這段路車不好開,但人走還算穩當,隻要避開那些雨水沖刷出來的泥溝和凸出地面的嶙峋怪石,便不至于讓擔架搖晃得太狠。
林夏楠緊緊跟在伍小英的擔架右側。
山風陰冷,她卻走得滿頭大汗。
她左手高高擎着輸液袋,右手時刻護着那根脆弱的塑料軟管,防止被橫伸出來的樹枝挂斷。
每隔幾分鐘,林夏楠就要下令隊伍短暫停頓。
她半蹲在擔架旁,把聽診器貼上伍小英的頸動脈,然後快速纏上血壓計的袖帶。
捏住球囊,充氣,放氣。
借着手電筒捂住大半光暈的一點餘光,她死死盯着表盤上的水銀柱。
高壓七十。
這個數字就像是在懸崖邊緣走鋼絲,林夏楠從醫療包裡摸出強心劑,敲斷安瓿瓶,抽進注射器,順着輸液管的膠塞打進去。
“繼續走。”林夏楠站起身。
躺在擔架上的伍小英忽然有了動靜,她的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
林夏楠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她迅速靠過去,将手電筒關掉,隻用手掌輕輕拍了拍伍小英冰涼的臉頰。
伍小英緩緩睜開了眼睛。
瞳孔渙散了片刻,才漸漸聚焦在林夏楠被泥污糊滿的側臉上。
周圍是漆黑的樹影和壓抑的喘息聲,伍小英的眼神裡透出極大的茫然,随後被深切的恐懼占據。
她以為自己還在那個充滿酷刑的越軍岩洞裡,身體開始本能地小幅度抽搐。
“小伍,别怕。”林夏楠俯下身,把臉貼近她的耳畔,“你沒事了,我們在送你去醫院的路上,放心,咱們的人都在你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