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64章 “你現在能獨當一面了,真的很厲害!”
伍小英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開合了一下,發不出一絲聲音,眼角溢出一滴淚水,順着幹涸的血痂滑落鬓角。
她似乎終于明白自己已經回到了戰友身邊,緊繃的肌肉徹底放松下來,眼皮重新合上,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沉沉夜色中,通往邊防站的土路崎岖不平。
八名戰士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卡住擔架木杠,汗水在他們下巴上彙成水線,砸進黃土裡,可肩膀上的帆布擔架硬是穩如泰山。
“到了,前面就是哨卡。”王大雷喘着粗氣低喊。
前方亮起兩盞昏黃的探照燈。
邊防站外,周小雅站在風口裡,脖子伸得老長。
看清從暗影裡走出的隊伍,她眼圈瞬間紅透,直接迎着土路跑了過來。
剛靠近擔架,周小雅的腳步猛地頓住。
借着探照燈的光暈,她看清了伍小英的樣子。
記憶中的伍小英,表情總是很認真,甚至有幾分不近人情,但總是鮮活可愛的,此刻她的臉腫脹變形,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血色。
右腿纏滿繃帶,暗紅色的血迹甚至洇透了粗布。
“小伍。”周小雅眼淚奪眶而出,伸手想去摸她的手,卻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們要趕緊上救護車,小雅,快帶路。”林夏楠說。
“好,好,跟我來!”周小雅擦了擦眼淚,轉身就跑。
路邊停着一輛軍綠色的帶篷救護卡車,車門敞開,甯明縣師部醫院派來的醫療組早就等候多時。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外科主治軍醫,姓單,身後跟着兩個提着急救箱的護士。
看到傷員終于到了,單軍醫大步迎上來。
“擔架放下,動作輕點。”單軍醫指揮着,低頭查探傷情。
他本以為基層連隊的軍醫頂多就是撒點止血粉包紮一下,心裡早做好了接手爛攤子的準備。
可等他掀開那名胸口中彈偵察兵的被角時,目光頓時定住。
凡士林紗布死死封住右側胸壁血洞,一條連接着剪口橡膠指套的穿刺針穩穩插在第二肋間隙。
那橡膠片正随着戰士微弱的呼吸一鼓一癟,持續排出胸腔裡的高壓氣體。
“單向排氣活瓣?”單軍醫猛地擡起頭,眼神裡透出毫不掩飾的震驚。
這種火線上的急智和專業的手法,絕不是普通衛生員能做出來的。
“時間緊,條件簡陋,隻能做閉合處理。”林夏楠上前一步,“傷員右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隙穿刺排氣,目前肺部壓縮比例得到控制,但積血嚴重,需要立刻做胸腔閉式引流。”
單軍醫立刻收起那份漫不經心,神情變得極其嚴肅。
“女同志,那這一個呢?”他指向旁邊擔架上的伍小英。
林夏楠迅速報出數據:“右小腿彈片貫穿傷,未傷及動脈和骨骼,已清創加壓包紮。最緻命的是左上腹鈍器重擊導緻的脾髒包膜下破裂。下午兩點十五分抽過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路上擔架保持絕對水平,包膜目前還沒破。路途中注射過兩支強心劑,輸入右旋糖酐代血漿五百毫升,B型全血三百毫升。十五分鐘前測壓,高壓七十,低壓四十。随時會引起大出血,必須馬上上手術台進行脾髒切除。”
這一連串精确到毫升和分鐘的醫療數據,讓這幾個醫生護士聽得目瞪口呆。
她們在野戰醫院見多了前線手忙腳亂送來傷員的衛生員,一問三不知,還得醫生從頭查起。
眼前這個滿身泥污的女軍醫,交班比他們師部很多老軍醫都清晰利落。
單軍醫看向林夏楠的目光帶上了深深的敬意,他拿過交接單,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
“交給我們,立刻轉運。”
幾名戰士協助醫護人員,将兩副擔架平穩地擡進救護車車廂。
張紅馨背着那個帆布急救包,爬上車廂尾部,她轉過身,看着站在車下的林夏楠。
“夏楠,你放心,一切交給我。”張紅馨語氣異常堅決。
“路上多盯着血壓,随時跟醫生溝通。”林夏楠囑咐。
車門砰的一聲關緊。
司機一腳踩下油門,救護車在夜色中啟動,沿着大路朝後方野戰醫院狂奔而去,卷起一片灰黃的塵土。
林夏楠站在邊防站門口的土路上,一直盯着那兩盞紅色的尾燈,直到它們徹底融入濃重的夜色裡。
高度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稍微松懈了一絲。
冷風一吹,林夏楠才發覺自己貼身的單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被夜風一激,冷得直打寒顫。
旁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周小雅再也繃不住了,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肩膀,腦袋埋在她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夏楠,小伍會不會有事?”
林夏楠伸手輕輕拍着周小雅的後背:“沒事,人隻要交到手術台上,命就保住了一大半。咱們盡力了,剩下的交給醫生。”
天色已晚,他們今晚就在邊防站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泥磚砌成的低矮平房裡,煤油燈撚子被周小雅挑到了最低,豆大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兩道搖晃的影子。
老舊的木闆床發出吱呀的悶響,林夏楠靠在床頭,雙腿蓋着那床發硬的軍綠棉被。
連軸轉了整整幾天,加上白天那場高強度的急救,她此刻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泛酸。
周小雅盤腿坐在床鋪另一頭,手裡捧着一個掉漆的搪瓷缸,正小口小口抿着熱水。
“秦志強和大劉已經送到後方醫院,我在這邊的任務本來就是看着那個俘虜,今天他也走了,明天一早我跟你們一起回去。”
林夏楠笑看着她:“你現在能獨當一面了,真的很厲害!”
“跟你比還差的很遠呢,”周小雅說,“今天具體情況到底怎麼樣?我就聽他們說打起來了,然後就要緊急調救護車過來送重傷員。”
林夏楠靠着硬邦邦的牆壁,把白天發生的事扼要講了一遍,周小雅聽得呼吸急促,雙眼通紅。
“這幫畜生不講信用,拿傷員當誘餌。”周小雅用力攥緊拳頭,“居然在交換地點提前埋炸藥,他們根本就沒想把小伍活着送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