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90章 “你還活着。”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铮,完好的右手同樣握住了槍柄。
前方的灌木叢裡,傳來了樹葉劇烈摩擦的動靜。
腳步聲雜亂,聽起來人數不少,韋建設半蹲在土坑裡,槍托抵在肩窩,眼睛盯着三十米外那一叢晃動的芭蕉葉。
很快,芭蕉葉被一雙滿是泥污的手撥開。
幾道人影從林子深處鑽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人手裡端着一把五六式沖鋒槍,槍口朝下,呈現出一種随時能擡槍射擊的戒備姿态。
緊跟着他身後的,是幾個相互攙扶的身影。
他們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本來顔色的綠軍裝,鋼盔上沾滿爛葉子和泥巴。
韋建設眯起眼睛,手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看清領頭那人的臉時,眼睛瞬間又瞪大了。
徐峰下巴上長滿了青黑的胡茬,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軍裝下擺撕裂了好幾道口子,他那雙眼睛,依舊透着銳氣。
徐峰顯然也察覺到了前方的異常。
他迅速舉起左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槍口本能地上揚,目光掃過韋建設藏身的土坑。
兩人的視線在悶熱的空氣中撞個正着。
僅僅是對視了一秒。
徐峰眼底的戒備瞬間土崩瓦解,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湧了上來,他垂下槍口,大步流星地朝着韋建設的方向走過來。
韋建設也從土坑裡站起身,連槍帶人迎了上去。
兩人撞在一起,韋建設擡起右手,一拳重重砸在徐峰的肩膀上。
“你還活着!”韋建設嗓音粗啞,眼眶一下子紅了。
徐峰被這一拳砸得往後退了半步,扯起幹裂的嘴角笑了一下,聲音透着幾天沒喝水的幹澀:“閻王爺嫌我命硬,沒收。”
林夏楠聽到動靜,從榕樹後探出頭,看到是徐峰,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将手槍保險關上,插回槍套。
陸铮靠着樹幹借力站起,林夏楠趕緊伸手扶穩他,兩人一起走出隐蔽點。
“看看我們找到誰了!”韋建設興奮地說。
徐峰的目光越過韋建設的肩膀,落在陸铮身上。
看清陸铮左臂纏着的染血繃帶,以及那張透支到極點的臉龐,徐峰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副參,”徐峰聲音發着抖,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你還活着。”
陸铮看着眼前這個同樣狼狽不堪、卻拼死帶人進山找他的戰友,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動容。
“活着。”陸铮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這片吃人的那嘎大山,終究沒能把他們所有人的命都留在這兒。
林夏楠看向徐峰身後,那裡站着三個人。
兩個是徐峰原本那一組的偵察兵,身上挂了彩但還能走。
而夾在他們中間,被兩人架着胳膊拖行的,是一個大腿纏着破布、滿臉虛汗的年輕戰士。
韋建設看到那個被架着的傷員,眼圈全紅了,大步跨過去,一把托住那人的後背。
這是他那組留下來斷後的兄弟。
“大柱!”韋建設嗓子徹底劈了。
被叫做大柱的戰士虛弱地擡起頭,沖韋建設咧嘴笑了一下:“排長,我沒給咱丢人。”
“好樣的,好樣的。”韋建設用袖口猛擦了一把眼睛,“活着就好。”
林夏楠立刻卸下急救背囊,走上前給大柱檢查傷勢。
大腿貫穿傷,沒有傷到動脈,但創口感染發炎,體溫燙得吓人。她麻利地清洗創面,換上新紗布,随後抽出一支抗生素給他打進去。
隊伍原地休整。
徐峰找了塊石頭坐下,從兜裡摸出半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樹根,想放進嘴裡幹嚼着補充水分。
韋建設趕緊把他們在天坑下面灌的水給他,徐峰驚喜道:“哪找到的?”
林夏楠說:“是陸铮他們找到的,在一個天坑下面,我們順着記号找過去了。”
“你們那天到底碰上了什麼情況?”韋建設在徐峰旁邊蹲下,“槍聲停了以後,步談機就徹底沒動靜了。”
徐峰咣咣灌了幾口水,又分給其他人。
“那天在山腳下,越軍火力太猛。”徐峰抹了一把臉,“我帶着五個人往左側山坡沖,拼命開火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交火打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我們邊打邊退,把那幫特工引進了一條深溝裡。”
徐峰繼續說道:“溝裡地形複雜,我們借着林子密,硬生生甩掉了他們。但撤退的時候,一個兄弟中彈沒搶救過來,留在那了。”
說到這,周圍的幾個偵察兵都低下了頭,氣氛變得凝重。
徐峰看了一眼大柱,接着說:“甩掉追兵後,我們往山頂方向摸,在一處亂石崗的岩縫裡,聽見裡面有動靜。撥開雜草一看,是大柱,他腿上挨了一槍,流了不少血。我給他做了簡單包紮,帶上他一起走。”
韋建設重重拍了拍徐峰的後背,一切感激都在這一巴掌裡。
“後來呢?”林夏楠處理完傷口,收起藥箱走過來問。
“後來我們四個就在這片林子裡轉悠。”徐峰歎了口氣,“到處都是越軍的搜索隊,滿山拉網。我們不敢開槍,隻能躲。沒水沒糧,這兩天兩夜全靠嚼野菜和舔樹葉上的露水扛過來的。今天早上,我們打算往班英公路那邊碰碰運氣,沒想到,在這兒迎頭撞上了。”
陸铮靠在樹幹上,聽完徐峰的彙報,微微颔首:“幹得漂亮。”
能在重重包圍中活下來,還順手撈回一個重傷員,這本身就是奇迹。
“對了,副參。”徐峰突然像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解開胸前的帆布包,“我還有個東西。”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軍綠色鐵盒子,上面帶着一根折疊天線。
“步談機?”韋建設眼睛一亮。
“對,撤退的時候沒敢丢,一直護在身上。”徐峰摸着鐵盒子,臉色卻有些難看,“但那天交火的時候,電池受了點震蕩。我剛才試了一下,電量快耗盡了,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電台還在,就意味着他們能聯系到後方。
陳浩帶着補給車在班英公路等着,隻要能聯系上他,報出準确坐标,他們這群殘兵敗将就有了接應,不用再硬蹚這片滿是特工的深山老林。
陸铮眼神一凜,瞬間做出決斷:“現在的位置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