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軍用地圖，指着上面一個等高線密集的區域：“闊葉林西側，距離班英公路大約還有七八公裡山路。如果沒人阻擊，最快也要走到天黑前才能出山。但我們現在傷員太多了。”

　　他環視了一圈地上的擔架和那些站都站不穩的兄弟。

　　“七八公裡，正常行軍兩小時，我們現在這狀況，最少得走大半天。”徐峰臉色凝重，“而且越軍已經把網收縮到了這一帶，前邊肯定有卡子。”

　　徐峰垂下眼皮，步談機綠色的鐵殼子上沾滿幹涸的泥漿，邊緣那顆黃豆大小的指示燈，正以一種虛弱的頻率閃爍着微光。

　　“撐不了多久了。”徐峰擡起頭，看向走過來的韋建設，“現在得聯絡一次，把咱們的具體位置報回去，讓陳浩做好接應準備。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韋建設聞言，二話不說地點頭。

　　他立刻轉身，沖着身後的幾個偵察兵打了個戰術手勢，兩名狀态稍好的兄弟端着五六式沖鋒槍，貓腰散開，迅速在緩坡外圍占據了兩個互為犄角的警戒點。

　　剩下的傷員則在韋建設的指揮下，各自尋找粗壯的樹幹或者巨石作為掩體，就地坐下喘息休整。

　　徐峰拎着步談機，深一腳淺一腳地爬向緩坡最高處。

　　這裡有一塊突兀的灰岩，岩石周圍的闊葉樹冠相對稀疏，陽光能透下幾縷光斑，意味着這一小片區域的信号幹擾會稍弱一些。

　　林夏楠背跟在徐峰身側，她手裡攥着五四式手槍，随時準備應對可能從林子深處竄出來的越軍特工。

　　兩人在灰岩背面蹲下身，徐峰手指翻飛，一節一節拔出那根金屬折疊天線。

　　不遠處的幾棵老樹下，陸铮靠在一截布滿青苔的樹根上。

　　他閉着眼睛養神，左臂的傷口隐隐作痛，胸膛的起伏雖然沉重，但耳朵卻機警地豎着，捕捉着周圍一絲一毫的動靜。

　　徐峰按下黑色的送話鍵，嘴唇幾乎貼住送話器。

　　“前指通信車，前指通信車，這裡是搜救隊，收到請回答。”

　　松開按鍵，送話器裡傳出的，隻有刺耳的電流嘶啦聲，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紙在耳膜上用力摩擦。

　　徐峰眉頭蹙起，大拇指再次按下送話鍵，重複了一遍呼叫。

　　依舊是毫無起伏的雜音。

　　老林子裡的悶熱感仿佛在這一刻加重了，徐峰沒有放棄，他用手指捏住側面的頻率旋鈕，細微地轉動了半圈，随後第三次按下送話鍵。

　　這一回，奇迹出現了。

　　送話器裡那種刺耳的嘶啦聲驟然減弱，一陣帶着明顯喘息聲的電波波動傳來，緊接着，方琪的聲音順着微弱的電波砸了出來。

　　“搜救隊？是你們嗎？收到了！徐科長？”

　　那聲音抖得厲害，裹挾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濃重的哭腔，在空曠寂靜的緩坡上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萎靡靠在樹幹上的王常松，聽到這聲音，猛地睜開了眼睛，李大國握着充當拐杖的木棍，手背青筋直冒，眼圈瞬間紅了。

　　徐峰的喉結上下來回滾了一下，他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穩住聲線。

　　“是我，徐峰。我們在那嘎西南方向，闊葉林西側邊緣，距離班英公路大約還有七八公裡山路。”

　　通信車那頭傳來明顯的吸鼻子聲音，方琪連喘了幾口大氣，聲音依然在發抖，帶着顯而易見的焦灼：“你們，你們都還好嗎？林夏楠呢？副參找到了嗎？”

　　徐峰轉過頭，視線越過灌木，落在靠着樹根的陸铮身上，又掃過旁邊正在檢查手槍的林夏楠。

　　“找到了。”徐峰的聲音透着一股千帆過盡的笃定，“就是林軍醫去找到的，陸副參活着，李大國活着，王常松活着，我們在沿途還接了幾個失散的傷員兄弟。”

　　名單報出，送話器那頭陷入了長達兩秒鐘的死寂。

　　随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嗚咽，像是方琪用手捂住了嘴巴，卻依然無法阻擋那種失而複得的崩潰。

　　通信車背景裡，隐約還能聽到其他接線員雜亂的驚呼聲。

　　過了一會兒，方琪的聲音重新傳出，情緒似乎平複了一些，但濃重的鼻音根本掩飾不住。

　　“太好了！趕緊報告你們的位置！”

　　林夏楠蹲在徐峰旁邊，靜靜地聽着方琪從送話器裡傳來的動靜。

　　她能憑空勾勒出方琪此刻在通信車裡的模樣。

　　一定是雙眼通紅，手裡捏着送話器，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守候，熬出了滿眼的血絲。

　　林夏楠的眼眶有些發熱，一股酸澀感直沖鼻腔。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眼下還沒脫離危險區，阮文清的特工随時可能摸過來，現在絕不是掉眼淚的時候。

　　徐峰抓緊時間，開始彙報最關鍵的撤退計劃，電池的電量撐不了太久，他把語速提到了最快。

　　“我們現在位置在闊葉林西側，距離班英公路七八公裡。隊伍裡傷員太多，預計最少需要四到五個小時才能出山。立刻通知陳浩，讓他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盡量靠前接應，準備好足夠數量的車輛和急救物資。”

　　林夏楠湊近了一點，對着送話器快速補充：“還有，王常松左小腿手榴彈炸傷，胫骨開放性骨折，胫前動脈斷裂，需要立刻做骨科手術。讓後方最好提前準備好無菌手術室，調配足量的匹配血漿。”

　　方琪在那頭沒有廢話，回答得幹脆利落：“記下了，我馬上通知呂副院長去協調。”

　　接着，方琪開始通報後方的情況，語氣也跟着振作了些許。

　　“彭國棟情況很穩定，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就是身體虛，還在養着。”方琪說道，“魏連文前天也醒了，他意識清醒，能正常說話，就是身體太虛弱下不了床。”

　　聽到魏連文的名字，靠在樹下的陸铮緩緩睜開了眼睛，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寬慰。

　　方琪的聲音繼續傳出：“他醒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起你們，他說，陸副參從側通道帶人往外撤的時候，狀态還行，左臂雖然中了槍，但人是絕對清醒的，讓咱們在後方别太擔心。”

　　聽到這話，林夏楠的嘴角微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