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铮已經坐直了身子，正用完好的右手整理腰間的武裝帶，林夏楠遞過溫度計，看着他夾進腋下，随後轉身去查看另外兩名重傷員。

　　王常松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感覺怎麼樣？”林夏楠一邊問，一邊從包裡抽出一支玻璃管裝的廣譜抗生素。

　　“沒那麼脹痛了。”王常松聲音虛弱，眼神卻亮了幾分。

　　林夏楠動作利落，掰斷玻璃安瓿瓶，針管吸滿藥液，推掉空氣，一針紮進王常松的三角肌，将第二劑救命藥緩緩推入。

　　李大國靠在另一邊，自己解開了腳踝上的固定布條。

　　林夏楠走過去捏了捏他的關節，原本腫得像發面饅頭一樣的腳踝，經過一夜的冰涼岩石貼敷和靜養，已經消退了不少，雖然還不能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但拄着拐杖借力行走已經不成問題。

　　五分鐘到，林夏楠取出陸铮腋下的溫度計，借着洞口透進來的微光看了一眼刻度。

　　三十七度八。

　　“燒退了一些。”林夏楠把溫度計收好，目光落在陸铮臉上，“傷口還疼嗎？”

　　“不礙事。”陸铮活動了一下左邊肩膀，動作幅度不大，盡量避免牽扯縫合處。

　　他撐着石壁站起身，視線環顧全場，“常松上擔架，大雷、劉全，你們倆負責擡。大國自己拄棍跟在中間，韋建設前面開路，我斷後。”

　　“副參，你胳膊有傷，斷後的事交給我。”韋建設立刻出聲。

　　“執行命令。”陸铮語氣不容置疑。

　　王大雷和劉全走到洞角，一前一後擡起昨晚紮好的簡易藤蔓擔架。

　　王常松躺在上面，雙手抓牢兩邊的樹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痛哼。

　　幾個人鑽出僞裝的藤蔓洞口，一頭紮進濃郁的晨霧中。

　　扣當山的山路陡峭難行，昨夜剛下過露水，滿地都是濕滑的青苔和腐葉。

　　隊伍前行的速度非常緩慢，王大雷和劉全擡着擔架，每走一步都需要先用腳尖試探地面的結實程度，稍有不慎就會連人帶擔架滾下山坡。

　　李大國拄着一根粗樹枝，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中間，滿頭大汗。

　　林夏楠背着沉重的急救背囊，跟在陸铮身側，時刻注意着他的狀态。

　　走出去大約兩公裡，前方出現了一片亂石崗，陸铮突然停下腳步，擡頭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輪廓，指着左前方一處被雜草淹沒的石縫。

　　“去那邊看看。”陸铮聲音沙啞。

　　韋建設端着槍，貓着腰摸過去，用刀鞘撥開半人高的雜草。

　　石縫裡蜷縮着一個穿着爛軍裝的人影，聽到動靜，那人猛地擡起頭，手裡握着一把軍刺。

　　看清來人身上的中國軍裝，那人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幹，手裡的軍刺當啷一聲掉在石頭上。

　　“韋排長……”那是個年輕的戰士，腹部纏着一圈發黑的繃帶，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他是之前跟着陸铮從溶洞裡突圍出來的突擊隊員之一，半路上被打散，受了傷走不動，陸铮隻能把他藏在這裡。

　　“是我，接你回家。”韋建設眼眶發酸，上前一步把他從石縫裡拽出來。

　　林夏楠立刻上前檢查。

　　腹部擦傷，沒傷到内髒，但因為長時間沒有換藥，創口邊緣有些化膿，她動作麻利地用雙氧水沖洗、上消炎粉、重新包紮。

　　年輕戰士站不穩，隻能靠劉全分出一隻手攙扶着。

　　隊伍繼續向前摸索。

　　憑借着陸铮驚人的記憶力和沿途留下的微小記号，他們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像梳篦子一樣，沿着來時的路線往回推。

　　林夏楠也把之前藏在亂石坡側面岩縫裡的偵察兵接了出來。

　　每多找到一個人，林夏楠的急救背囊就輕上一分，但隊伍的步伐卻沉重了十分。

　　傷員太多了。

　　最初的六人小隊，現在已經膨脹到了十一個人，幾乎全是病殘，沒有多餘的藤蔓，也沒有時間再去紮第二副擔架。

　　“大雷，劉全，你們繼續擡常松。”韋建設将沖鋒槍挂在脖子上，直接走到那個斷腳的戰士面前，背對着他蹲下身，“上來。”

　　小戰士靠着樹幹，拼命搖頭，幹裂的嘴唇抖動着：“别管我了，你們帶着我，誰也走不出去。給我留一顆光榮彈，我在這兒給你們斷後！”

　　“放屁！”韋建設爆了一句粗口，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狠勁，“老子蹚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把你找出來，就是為了聽你說這句廢話的？要麼你自己上來，要麼我綁你上來！”

　　小戰士眼圈通紅，眼淚和着泥垢順着臉頰往下淌。

　　陸铮走上前，用完好的右側肩膀架住另一名大腿中彈的戰士，将那人一半的體重分擔到自己身上。

　　林夏楠想去幫忙，被陸铮制止了：“保留體力，你是唯一的軍醫，真遇上事，還得指望你救命。”

　　李大國扔掉了拐杖，用自己還能使勁的左腿，死命攙扶着最後一名腹部受傷的兄弟。

　　十一個人的隊伍，重新排成了一條長蛇陣，在原始叢林裡艱難跋涉。

　　每一個還喘氣的戰友，都是不能抛下的責任。

　　但在這片被越軍特工重重封鎖的大山裡，每多帶一個重傷員，突圍的難度就呈幾何倍數往上翻。

　　隊伍順着一條沖刷出的幹溝，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大片亂石崗。

　　太陽越升越高，熱帶雨林的濕熱感仿佛要把人蒸熟。

　　腳底下的石塊吸飽了陽光，散發着燙人的溫度。走完這片毫無遮擋的區域，前方出現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闊葉林。

　　樹冠交織在一起，陽光隻能撕開幾道縫隙漏下來，林子裡的光線暗了幾個度，偶爾有水珠順着寬大的葉片滴落，砸在戰士們的鋼盔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韋建設端着五六式沖鋒槍走在最前面，他每邁出一步，眼神都在兩側茂密的蕨類灌木中來回掃視。

　　剛踏進闊葉林沒走多遠，他猛地停住腳步，右手握拳，舉過頭頂。

　　整條長蛇陣瞬間化整為零。

　　王大雷和劉全動作輕緩地将擔架放在一棵大樹根部，順勢拔出腰間的五四式手槍。

　　李大國順勢一歪，靠在一塊青苔石後，林夏楠扶着陸铮，兩人迅速貼着一棵幾人合抱粗的老榕樹背面蹲下。

　　周圍陷入死寂，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林夏楠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槍套，悄無聲息地撥開卡扣，拔出手槍，拇指推開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