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64章 爸說,你就是這樣的醫療兵
陸铮繼續說:“炮擊剛停,美軍特工就摸了上來。掩體裡的通訊設備全毀了,聯絡不上後方。警衛員帶着爸和方成旅往外突圍,半路上,警衛員被流彈擊中,當場犧牲。”
林夏楠靜靜地聽着。
“他們倆被逼進了一個彈坑,方成旅那會兒,也就比你現在大幾歲。他是建國前的大學生,當時部隊裡最稀缺的人才,但是一輩子沒摸過槍,訓練場上打過幾梭子,就去了朝鮮了。他第一次開槍殺人,就是在那個彈坑裡,爸親手教他的。那晚,他倆抵擋住敵人的三次進攻,死死護住了那份機密文件,一直堅持到天亮後增援趕到。”
房間裡的空氣都凝住了。
“後來我爸出事的時候,”陸铮說,“方成旅選擇了明哲保身,不僅沒有站出來幫他,還主動劃清界限,銷毀了私交痕迹。”
林夏楠沒有說話。
陸铮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命都一起拼過了,到了關鍵時刻,卻袖手旁觀?”
林夏楠搖了搖頭:“我沒這麼想。他們那一代人,戰場上經曆的東西,是一輩子的。但政治是另一回事。”
陸铮說:“曾經我也很生氣,但後來也慢慢明白了,站在他當時的立場上,他如果不那麼做,很可能下場比我爸更慘。”
林夏楠語氣平靜:“也不能說他絕對清白,他在彈坑裡守了一夜沒退,不代表他在另一個戰場上沒有走錯路,一碼歸一碼。但他如今,說白了,歸根結底都是站隊的問題。”
陸铮沉默了幾秒。
“爸也是這麼說的。”
林夏楠靠在床頭,緩了一口氣。
“張紅馨跟我說,這次會給方瑤報一等功。”
陸铮點頭。
“她說,一等功,能換她爸平安落地。”
陸铮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肯定。
“的确有這個可能。”
“那就好。”林夏楠說。
“你知道爸後來又說了什麼嗎。”陸铮忽然開口。
林夏楠看着他。
陸铮的神情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講述往事時的沉重,是另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東西。
“爸跟我說了一個人。”
“誰?”
“一個美國人,叫戴斯蒙德·道斯。”
林夏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個醫療兵。”陸铮說,“一九四五年二戰末期,沖繩戰役。美軍在鋼鋸嶺受阻,死傷慘重,整個連隊被日軍火力壓得擡不起頭,所有人都撤了。”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
“道斯沒撤。他一個人留在陣地上,在槍林彈雨裡,把受傷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從前線拖回來。用繩子,用擔架,用徒手拉。他連槍都不帶,因為他信教,拒絕殺人。就這麼一個不拿槍的醫療兵,一個人,在五個小時之内,從地獄一樣的前線救回了一百多人,甚至包含三個日本兵。”
林夏楠一動不動地聽着。
“後來的事更不可思議。”陸铮的聲音低下去,“原本士氣已經崩了的部隊,因為他,重新沖了上去。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哪怕自己倒下了,道斯會來救他。戰士們開始敢拼命往前沖了,當時美軍前線流傳一句話。”
他停了一拍。
“上帝不能帶我回家,但是道斯能。”
月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
“一個醫療兵,沒打死一個敵人,卻成了扭轉整場戰局的關鍵。”
陸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爸說,你就是這樣的醫療兵。”
林夏楠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是涼的,但掌心是熱的。
“他說,在野戰帳篷裡,你保住了那條腿。但你真正保住的,不隻是一條腿。”
“是所有人的信心。”
“戰士們知道有你在,受了傷不會被放棄,不會被随便截掉肢體,有人會拼盡全力救到底。這份信心,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樹葉沙沙地響。
樓下的挂鐘敲了十二下,聲音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穿過木質樓闆,傳上來。
林夏楠的眼眶熱了。
鼻腔裡那股酸意翻湧上來,壓了好幾秒才壓下去。
一個經曆過戰火的老将,隔着一段她從未經曆過的戰争歲月,用一個美國醫療兵的故事,告訴她。
你做的事,值得。
你這個人,值得。
林夏楠哽咽地說:“爸……爸懂我。”
陸铮沒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
林夏楠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隻記得說完那句話之後,眼眶裡的熱意還沒完全退下去,陸铮就把她的頭按到了自己肩窩裡。
她想掙一下,但整個人的力氣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從肩膀到脊椎,一節一節地卸了下來。
她閉着眼,聽見他的心跳聲。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林夏楠盯着窗簾縫裡那道光看了一會兒,慢慢伸出手,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表。
六點零二分。
她輕輕翻了個身。
陸铮的手臂被她的動作帶着松了一下,但沒有完全放開。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淺睡眠裡捕捉到了什麼變化,下意識地又收緊了。
林夏楠湊近他的臉看了兩秒。
顴骨比出發前明顯了一些,眼窩也深了,脫皮的那塊已經快好了,新皮膚和舊皮膚的色差在晨光裡不太明顯。
下巴上冒出來一層短茬。
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下巴上的胡茬。
紮手。
陸铮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睜開了眼。
“幾點了?”他的聲音低沉。
“六點。”
“嗯。”他沒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林夏楠用手肘頂了他一下:“起來了,别賴了。爸已經起了。”
陸铮笑了一聲,松手坐起來,把被子掀開。
兩人下樓的時候,陸振邦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在等着他們一起吃早飯。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着早飯。
沒有人說話。
樓下客廳的挂鐘滴答滴答地走着,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的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片。
林夏楠低頭吃飯的時候,餘光看見陸振邦的目光在她和陸铮之間來回移了兩次,是那種看夠了又舍不得移開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