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0章 “我去跟他說。”
韋建設這條命保住了。
從手術室出來,林夏楠直奔二号病房。
陸铮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換了幹淨的病号服。
他的額頭上敷着一塊疊好的涼水紗布,左臂的貫穿傷已經重新換了藥,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之前那股腐敗的臭味淡了許多,顯然用雙氧水徹底沖洗過。
負責陸铮的軍醫正站在床尾記錄病曆,看到林夏楠進來,合上本子。
“林軍醫,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五了,皮試陰性,青黴素和鍊黴素已經足量用上。”
“血象怎麼樣?”
“白細胞兩萬二,中性粒細胞百分之九十,确實有嚴重感染,但還沒到敗血症的程度。血沉很快,需要繼續觀察,骨髓炎的風險還在。”
林夏楠走到病床前。
陸铮依舊陷在昏睡中,他濃密的眉毛微微蹙着,原本幹裂的嘴唇塗了甘油。
林夏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降下來了一些,但依舊燙手。
她拿起額頭上的紗布,在旁邊的水盆裡過了一遍涼水,擰幹後重新敷在他的額頭上。
視線下移,她發現陸铮的右手掉在被子外面,那隻手沾滿厚厚的老繭,手背上的傷痕結着血痂。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準備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
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原本昏迷不醒的陸铮,手指突然屈伸了一下。
那隻寬大的手掌本能地反轉,一把抓住了林夏楠的手腕,力度大得出奇。
林夏楠愣住了。
陸铮沒有睜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幹啞的嗓音裡吐出含糊不清的幾個字:“夏楠……小心……”
林夏楠愣住,眼眶猛地一熱。
她沒有抽回手,順勢反握住那隻寬大粗糙的手掌。
他手心的溫度依舊燙人,手指卻牢牢扣着她的腕骨,帶着一種拼盡全力的執拗,仿佛要将她從看不見的危險中拽出來。
“我們都安全了,”她湊近他耳邊,壓着嗓音輕聲說,“你放心。”
陸铮沒有回應,沉重的呼吸在寂靜的病房裡起伏。
似乎是聽懂了那句安撫,他抓着她的手漸漸失了力道,慢慢松開。
林夏楠把他的胳膊放平,小心翼翼地塞回白色的薄被裡,掖好被角。
走出二号病房,林夏楠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的治療室。
推開木門,王常松平躺在中間的治療床上,他左腿纏着厚重的醫用紗布,兩側用木制夾闆做着臨時固定。
負責清創的是個瘦高個軍醫,姓李,他和一個年輕衛生員站在床邊,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王常松渾身都在打擺子,額頭全是豆大的汗珠,原本就失血的面龐此刻灰白如紙,連嘴唇都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烏色。
李軍醫聽到腳步聲,轉頭看見林夏楠。
“林軍醫,你來得正好,”李軍醫壓低眉毛,“你看看這個。”
衛生員上前,動作小心地剪開固定膠布,一圈圈解開王常松腿上的敷料。
随着内層紗布暴露在空氣中,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不是單純化膿的酸臭,而是一股帶着甜腥味的怪異惡臭,比之前在山林泥沼裡沾染的腐敗味濃烈了數倍,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林夏楠的視線落在那個創面上。
傷口周圍的皮膚顔色全變了,原本隻是邊緣紅腫,現在大片皮肉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暗紫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發黑。
這片死氣的顔色一路向上蔓延,快要逼近膝蓋下方的位置。
李軍醫戴着橡膠手套,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傷口邊緣的紫黑皮膚上按了按。
細碎的聲響在空蕩的治療室裡格外清晰,像是在搓揉一把幹燥的頭發。
撚發音。
林夏楠立刻半蹲下來,拿起托盤裡的一把醫用鑷子,用金屬鈍頭輕輕觸碰那塊發黑的皮膚。
皮肉已經徹底喪失了彈性,鑷子按下去,陷出一個凹坑,收回手,那個凹坑紋絲不動,完全沒有回彈的迹象。
她把耳朵貼近小腿上端沒有發黑的位置,仔細辨别。
沒有血管搏動的震顫,聽不到任何血流通過的細微聲響。
林夏楠站起身,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李軍醫給衛生員使了個眼色,轉頭對林夏楠偏了偏腦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治療室,停在走廊的窗戶邊。
“氣性壞疽。”李軍醫壓抑着嗓門,語速很快,“傷口被泥水嚴重污染,泥土裡的産氣莢膜梭菌在缺氧環境裡大量繁殖,之前的清創沒能徹底除根,現在感染呈爆發式擴散。”
林夏楠喉嚨發緊:“撚發音已經到膝蓋下面了?”
“對,而且還在往上走。”李軍醫臉色凝重,“大劑量青黴素和四環素全都挂上了,根本壓不住。小腿肌肉出現廣泛性壞死,三條主幹動脈全栓死,一點血運都沒有。”
“腎功查了嗎?”
“查了,尿液裡檢測出大量肌紅蛋白,壞死毒素已經開始影響腎功能。”李軍醫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殘酷且絕對,“再拖下去,就是急性腎衰竭,接着并發敗血症,人就直接沒了。”
林夏楠閉上眼睛。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在那嘎大山裡的畫面。
王常松躺在斷裂的擔架殘骸裡,臉色灰敗,虛弱地說要自己留在山裡。
她說絕不會放棄他,還說一定會保他的腿。
但在戰場醫學面前,這些堅持顯得無力且蒼白。
林夏楠睜開眼,幹啞的嗓音透着一股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理智。
“截肢平面定在哪?”
“小腿中上三分之一,膝下截肢。”李軍醫用手在自己腿上比劃了一下,“盡量把膝關節保留下來,以後回了後方裝假肢,還能拄拐走路。要是再往上切,到大腿的位置,那以後的生活質量就全毀了。”
“必須現在上台?”
“越快越好。”李軍醫盯着她,“這種感染,每多拖延一個小時,就多一分擴散到大腿的風險。一旦越過膝關節,那就得做膝上截肢,甚至更高位的髋關節離斷。到那個時候,不僅腿剩不下,腎髒也會徹底損壞。”
林夏楠看着窗外的烈日。
“我去跟他說。”

